凌霜坐在炕角，小妹挨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颗奶糖，小口小口地舔。
凌霜看着她。
小妹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又圆又亮。她察觉到凌霜在看自己，抬起头，咧嘴笑了。
“凌霜妹妹”
凌霜愣了一下。
“嗯。”
小妹往她身边凑了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
“妹妹吃。”
凌霜看着那颗被快化了的糖。知道肯定是藏了许久。
“你吃吧。”
小妹把糖塞进凌霜的手里，继续小口舔着。
王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这孩子，在家就说要找霜妹妹玩。也不知道她咋想的，你俩也没见过几回。”
凌霜看着小妹。
她正埋头舔糖，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
她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高粱饴，递给小妹。
“给。”
小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向王婶。
王婶点点头。
小妹接过糖，小声道：“谢谢妹妹。”
然后低下头，把两颗糖并排放在腿上，左看看，右看看，舍不得吃。
凌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软了一下。
下午，石头拉着凌霜去屯子里转了一圈。
说是转，其实就是看热闹。屯子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在放鞭炮，你一串我一串，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大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墙根下聊天，抽着烟，嗑着瓜子，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凌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
石头在旁边跟人说话，嗓门挺大，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凌霜没动。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看着那些大人笑成一团，看着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看着夕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
她忽然想起末世里的幸存者基地。
那里也有孩子，但那些孩子不笑。他们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等着每天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偶尔有孩子跑起来，不是玩耍，是在逃命。
她收回目光。
“凌霜妹妹！”
石头跑过来，喘着粗气。
“走，回家！我娘说该吃晚饭了！”
凌霜点点头。
两人踩着积雪，往家走。
身后，屯子里的热闹声渐渐远去。
大年初二，凌姥姥一早起来就开始忙活。
她把仓房里那些风干的野鸡野兔翻出来，挑了四只最肥的，用干荷叶包好。又装了一兜子白面馒头，一包奶糖，一块狍子肉。
“霜儿，”她喊，“跟你姥爷去趟封师傅家。”
凌霜正在院子里扫雪，闻言抬起头。
“封师傅？”
“就是给你做皮袄那家。”凌姥姥把东西装进背篓，“大过年的，得去拜个年。人家帮了咱那么大忙，不能忘了礼数。”
凌霜放下扫帚，回屋换了身干净棉袄。
凌姥爷背起背篓，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去县城的路雪后更难走。但凌姥爷走得不急，凌霜也不催。
一路上碰见几个走亲戚的村民，互相道声“过年好”，擦肩而过。
走到半路，凌姥爷停下来歇脚。
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点了一锅烟。
凌霜站在旁边，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群山。
“姥爷。”
“嗯。”
“封师傅家，除了做皮袄，还有什么？”
凌姥爷吸了一口烟。
“老手艺人了。”他说，“祖传的皮匠，解放前在县城有铺子。后来公私合营，铺子没了，就在家接点零活。”
他吐出一口烟雾。
“他儿子接过手艺，儿媳妇也能干。一家子本分人，不惹事，不占便宜。”
凌霜点点头。
“他家有什么困难吗？”
凌姥爷看了她一眼。
“困难？”他想了想，“倒是有个老毛病。封师傅年轻时伤了腿，跟你姥爷我这腿差不多，天一冷就疼。”
凌霜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到封师傅家时，已经是中午。
还是那条巷子，那扇虚掩的木门，门口那棵老槐树。
凌姥爷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翠兰的声音：“谁啊？”
“我，凌远山。”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翠兰探出头来，看见凌姥爷和凌霜，眼睛一亮。
“凌叔！霜丫头！快进来快进来！”
她回头朝屋里喊：“爹，娘，凌叔来了！”
封师傅和老伴从屋里迎出来。
“凌师傅！”封师傅拄着拐杖，笑得满脸褶子，“大过年的，您怎么来了？”
凌姥爷把背篓递过去。
“来拜个年。丫头打的野物，给你们尝尝鲜。”
封师傅低头看着背篓里的东西，愣住了。
四只野鸡，个个肥硕。一兜子白面馒头，暄软蓬松。一大块狍子肉，红彤彤的，少说有三四斤。还有一包花花绿绿的奶糖。
“这……这可使不得！”封师傅连忙推辞，“凌师傅，您这是干啥？”
“过年嘛。”凌姥爷说，“收着。”
封师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在旁边抹眼睛：“凌师傅，您这太破费了。”
“破费啥。”凌姥爷摆摆手，“丫头打的，不费啥。”
封师傅看向凌霜。
那孩子站在凌姥爷身后，穿着那身黑色狼皮衣裤，戴着狼皮帽，只露出一双眼睛。见他看过来，她点了点头。
“封爷爷过年好。”
封师傅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好，好。”他说，“快进屋，外头冷！”
几人进了屋。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翠兰端来热水，又端出一盘瓜子花生，一盘冻梨冻柿子。
凌霜脱了帽子和围巾，坐在炕沿边。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
“这孩子，上回来还跟个小豆芽似的，这回看着壮实多了。”
凌霜没说话。
老太太也不在意，只是笑着，把冻梨往她手里塞。
“吃，多吃。”
凌霜接过冻梨，小口咬着。
封师傅和凌姥爷坐在炕头说话，聊的无非是年景、身体、屯子里的家长里短。
凌霜听着，偶尔抬眼看看四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墙上挂着几张皮子，柜子上摆着几样皮匠工具，剪子、锥子、削刀、磨石。角落里还堆着几捆硝好的皮料，有兔皮的，有羊皮的，还有几张她认不出的。
“霜丫头，”老太太凑过来，“你那身皮袄穿着怎么样？暖和不？”
凌霜点点头：“暖和。”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封爷爷做了一辈子皮匠，别的不敢说，保暖那是一等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