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安坐华山棚下，指尖轻轻一送，将膝上紫霞长剑扶正。左冷禅那句撺掇他登台的话飘过来时，他正举盏欲饮，唇还未触到茶沿，便生生顿住。
茶盏缓缓落回木案，轻得几乎无声。岳不群抬眼望向封禅台，目光牢牢锁在令狐冲身上。那弟子方才一剑收势，立在台心，几番车轮鏖战下来，不见大汗淋漓，只衣摆褶皱还留着适才与灵珊交手的痕迹，一身气机绵长沉厚，如深潭静水。岳不群心底暗翻波澜：这孩子如今的修为，早已远胜当年。就算自己此刻上去，占着他连战之后的疲惫，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若是赢了，江湖上人人都要说他以长欺幼、趁危下手，数十年君子名声一朝损毁；若是输了，华山颜面荡然无存，往后五岳之中，再无华山立足之地。他心中权衡已定，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双手搭在案上，语声平稳，遥遥传向主座：
“左掌门未免操之过急。令狐掌门接连力战嵩山诸多好手，耗力不小。岳某倘若此刻登台，胜则落个趁人之危的话柄，败更是贻笑大方。岳某习武半生，不屑取这般胜之不武的便宜。”
说完，他浅浅啜一口热茶，茶盏稳稳落定，眼角余光悄悄瞥向左冷禅，唇角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笑。
左冷禅捏着茶盏，听着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底嗤笑不止。
好一个君子剑！话说得漂亮，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太清楚岳不群的心思：令狐冲根基诡异，内力源源不绝，十几场车轮战砸上去，竟好似不曾伤他根本。这时候逼岳不群出手，赢了，功劳落不到自己头上；输了，反倒成全令狐冲威名。若是任由岳不群继续观望，等到令狐冲调息完毕，真气尽数回满，那更是天大麻烦。左冷禅指节在盏壁缓缓收紧，心中暗道：今日原本是想借十三太保轮番消耗，磨掉令狐冲锐气，再逼岳不群与其死斗，最好两人两败俱伤，我便可顺势收下五岳大权。可眼下看来，这两个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抿了一口冷茶，放下时杯底重重一磕，清亮一声盖过周遭细碎人声。目光斜斜扫过华山棚子，压下胸中翻腾的急躁，没有再接话。他暗自打定主意，若是岳不群始终不肯动，那便再寻别的法子，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令狐冲顺顺当当把盟主的章程定下。
高台之上，长风掠过封禅台，卷起令狐冲鬓边几缕发丝。
他静静立在青砖之上，任由山风穿过衣襟，方才打斗激荡起来的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九阴真气温润兜底，吸星大法吸纳来的各路异种内力被慢慢炼化，散入四肢百骸，方才对战周老执事吸入的那一缕寒冰寒气，早已化作涓涓细流，被自身真气裹住消融，只余下一点清冽之感在丹田打转。他抬眼，目光从容扫过两侧连片棚帐，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左冷禅稳坐正中太师椅，面上那层客套笑意早已褪尽，指腹一下快过一下叩着扶手，每一声叩击，都藏着他不甘落空的算计，那双眸子沉沉，不停在令狐冲与岳不群之间来回游移，伺机寻找可以挑动事端的缝隙。
岳不群捧着茶盏，拿起，放下，复又拿起。他表面悠然品茶，心底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早已打定主意，倘若令狐冲当真无人可制，日后便是自己登顶五岳最大阻碍。昔日师徒情分，如今早已是累赘。若是能借这场比武，让令狐冲折在封禅台上，自然最好；若是令狐冲胜了自己，往后他便要当众斩断这层师徒羁绊，成全自己一统五岳的宏图，再也不受这份亲情牵绊。
宁中则坐在岳不群身侧，指尖捏紧方才收好的药瓶。她刚刚替灵珊敷好肩头青紫，抬眼望向台上的令狐冲，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疼惜，却又深知如今局势，自己半句都插不上，只能静静看着，心头沉甸甸的。
莫大先生靠在衡山棚下，胡琴横搁膝头，枯瘦的手指顺着琴杆缓缓摩挲，摸到一处旧痕便微微一顿。他素来不喜纷争，只盼这场大乱不要把衡山拖入泥潭，一切静观其变。天门道人腰背挺直，手握剑柄，心思简单，只等着局势明朗，再决定泰山派该站向何方。
西边棚下，任盈盈将水囊搁在膝头，抬眼与令狐冲遥遥相望，不必言语，目光里便盛着全然的信任。一旁李肖阳揣着手，看得兴致盎然，剥着花生时不时低声同身边人说笑；东方白捻着一枚玉佩，玉身在掌心不停翻转，一双眼饶有兴致地盯住台上，等着看接下来这场师徒好戏。
令狐冲把这所有人的机心、观望、盘算一一收在眼里，一股挥之不去的乏味自心底漫上来。
方才交手之时尚有快意，每一剑寻敌破绽，每一次真气碰撞，都自有滋味。可待到尘埃暂歇，静立峰顶俯瞰，才发觉这一场盛大的比武，从头到尾都不是为武而来。上台的人，败的人，坐在这里观战的人，人人都藏着野心与算计。嵩山要吞并五岳，华山要暗夺权柄，其余各派只求自保。所谓以武会友，不过是争夺权位的幌子。
就算他把所有人都打败，争下这五岳盟主，又能如何？往后依旧是无尽纷争，勾心斗角永不停歇。
这武林，当真无趣。
令狐冲轻轻吐一口长气，胸中杂念随山风吹散。他抬手，长剑归鞘，清亮的入鞘声响传遍封禅台，扬声向着主座，声音清越，穿透满山风声：
“左掌门，嵩山派能出战的好手，尽数登台领教过了。岳掌门方才有言，不愿趁我力竭出手。我已经调息完毕，体内气血安稳，若是嵩山还有高人想要赐教，令狐冲自当奉陪到底。若是无人再战，那五岳盟主的归属，也该拿出正经章程商议了。”
左冷禅闻言，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慢饮，放下之后，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岳不群，目光带着无形的逼迫。
岳不群迎上他的视线，再次拿起茶盏，旋即轻轻搁回案面，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带着后路：
“令狐掌门，岳某并非刻意推诿避战。倘若你当真已经调息妥当，岳某自当登台，向你讨教几招剑法。若是尚觉气血虚浮，我也可以耐下心来，多等一阵。”
令狐冲闻言，手腕一振，长剑再度出鞘，雪亮剑光一闪，剑尖朝下，轻轻点在脚下被无数人踏得光滑的青砖之上。山风掀起他的衣袂，他抬眼望向华山棚下，神色平静无波：
“岳掌门，我已经歇好了。请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