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骁手腕一抖。
协查通报在半空展开。发出哗啦的脆响。
粗糙的公文纸在风里绷得笔直。
纸页上方，盖着保定市公安局鲜红的五角星大印。
白寡妇原本在雪地里蹬腿打滚。
嗓子眼里的干嚎还没收住。
眼角余光扫过那张泛黄的公文纸。
看见上面刺眼的红印章，还有粗黑的“特急协查”字样。
她脸上的皮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张开的大嘴半天合不拢。
撒泼的动作瞬间冻结在半空。
两只脚悬在雪水里，落也不是，抬也不是。
手掌还按在脏雪坑里。
冰凉的泥水顺着指甲缝往里渗，她像没知觉一样。
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贺骁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眼皮微垂，声音不急不缓。在风雪里一字字砸下去。
“白秀芬。”
他念出白寡妇的真名。
“保定市韩村公社人。”
贺骁两根手指捏着公文纸的边缘。
手指平稳，没有一丝晃动。
“过去七年。”
“伙同其子，以假结婚、拉偏套为幌子。”
“先后诈骗保定机务段三名退休老工人的抚恤金、棺材本，共计两千一百元。”
贺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致使其中一名老工人服毒自尽。”
白寡妇脸色刷地白了。
没有一点血色，像刷了一层白灰。
贺骁目光下移，落在何大清脸上。
“何大清。”
“充当打手同谋，涉嫌恐吓受害人家属，协助转移赃款。”
“保定当地公安局立案追逃三个月。”
何大清僵在台阶下。
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地上的白寡妇。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
“诈……诈骗？”
何大清嘴唇哆嗦，两排烂牙不停打战。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稻草。
“秀芬……他说的是真的？”
白寡妇没吭声。
她手脚并用从雪泥里爬起来，转身就想往胡同外头跑。
破棉鞋在雪地上打了个滑，险些摔倒。
贺骁冷眼看着。
他抬起左手，冲着胡同口的方向，随意摆了摆。
“突突突——”
刺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骤然响起。
声音极大，震得院墙上的枯草直晃。
两辆墨绿色的偏三轮警车，从胡同拐角猛冲出来。
轮胎上绑着防滑铁链。
碾碎地上的雪泥，甩起大片黑泥点子。
直接堵死了胡同两头。
车还没停稳。
四名穿着棉警服的公安已经翻身跳下车斗。
大檐帽上落着薄雪。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急促而沉重。
带头的公安快步走上台阶，跟贺骁敬了个礼。
“贺厂长，人就在这儿？”
贺骁下巴朝底下点了点。
“通报上的那两个。”
何大清脑子彻底炸开了。
他看着跳下车的公安，又看着逃跑被堵回来的白寡妇。
那双干枯的手抖得像落叶。
“秀芬！你说话啊！”
何大清嗓子哑得像吞了炭块。
他一把抓住白寡妇的棉袄袖子。
“那两个小兔崽子……不是你前头男人的娃？是抓药骗钱的幌子？”
他在保定当牛做马二十年。
给人家洗衣服做饭，每天起早贪黑去黑市扛大包。
挣来的每一分钱全交给了这女人。
连自己亲生的一对儿女都扔在四合院不管。
到头来。
他何大清不仅是个被榨干了扔出来的老绝户。
还是个被通缉的诈骗同犯。
白寡妇见公安端着枪围上来了，知道彻底瞒不住。
脸上的讨好和软弱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露出一副凶狠的面孔。
她一把甩开何大清的手。
力道极大。
直接把何大清推得倒退了两步。
“窝囊废！”
白寡妇尖叫着，指甲差点抠进何大清的眼眶里。
“老娘不说是跟你的娃，你能老老实实给他们挣钱娶媳妇盖瓦房？”
“你个没用的老绝户！”
“老娘伺候你二十年，花你几个臭钱怎么了！”
白寡妇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没有老娘，你早在保定冻死在桥洞底下了！”
何大清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
胸膛剧烈起伏。
呼哧，呼哧。
他扬起右手。
想抽白寡妇一耳光。
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啪！”
何大清反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力道极大，直接把自己打得嘴角流血。
老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混着地上的泥水，又咸又苦。
“报应啊……”
何大清跪在雪地里，捶胸顿足。
“老天爷开眼啊！这是我何大清的报应啊！”
两名公安根本不给他们废话的时间。
大步跨上来。
一人扣住白寡妇的一条胳膊，猛地往后一拧。
“老实点！”
白寡妇疼得尖声惨叫，身子弯成了一只大虾米。
公安掏出银晃晃的手铐。
“咔哒”一声。
冰冷的钢环死死咬住她粗糙的手腕。
另外两名公安把何大清从地上架起来。
按在吉普车的铁皮车头上。
何大清的脸贴着冰凉的车盖。
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咔哒。”
手铐合拢。生铁锁死。
何大清感觉手腕骨头一阵钻心的冰凉。
他猛地转过头。
透过散乱的白发，看向门墩后面的傻柱。
“柱子！柱子啊！”
何大清被公安架着往偏三轮拖。
他拖着两条腿，在泥地里拼命挣扎。
“救救你爹啊！柱子！爹是被这狐狸精给骗了啊！”
他嗓子喊破了音，像拉破的风箱。
“柱子！我是你亲爹啊！”
傻柱缩在石门墩后头。
双手死死抠着石头缝。
指甲断了，血抹在青石上。
他看着自己亲爹戴着手铐，像只瘟鸡一样被塞进警车的铁皮挎斗。
傻柱张着嘴。
嘴里缺了门牙，只有发臭的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发不出大声音。
喉咙深处只有野兽受伤般的粗重抽泣。
两行浑浊的眼泪，在满是烂疮的黑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公安把白寡妇塞进另一辆车。
白寡妇还在尖声大骂，骂何大清断子绝孙。
公安一巴掌拍在车斗铁皮上。
“老实点！回保定蹲大牢去吧！”
司机踩下打火棍。
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
两辆偏三轮调转车头，轮胎在泥水里狠狠刨了一下。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浓黑的柴油烟。
刺鼻的气味顺着风刮进大门洞里。
警车顺着胡同口呼啸着开走。
发动机声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雪深处。
胡同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北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干雪。
大门上新换的黄铜把手，在冷风里泛着微光。
傻柱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身子晃了晃。
全靠左手抓着的那半截断木棍死死扎在雪地里，才没栽倒。
爹没了。
刚见着面，就戴着手铐拉去保定吃牢饭。
房子没了。
那两间祖产大瓦房，被公家收走当了杂物间。
最后一丝指望。
最后一点能吃上一口热剩饭的念想。
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彻底碾碎了。
傻柱慢慢转过脸。
脏乱结块的花白头发被狂风吹散。
露出一张皮肉凹陷、满是脓血的丑脸。
他仰起头。
目光穿过飘落的鹅毛大雪。
死死盯着台阶最上方那个男人。
贺骁站在那里。
大衣随风轻摆，腰间的皮带扎得笔直。
神色冷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像在俯视一只在冰水里垂死挣扎的臭虫。
傻柱的眼珠子在这一瞬间彻底充血。
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断骨的剧痛，饥饿的抽搐，在滔天的恨意面前全没了知觉。
他疯了。
他唯一能动弹的左手，悄悄松开了那半截烂木棍。
身体靠在冰冷的门墩石上支撑着。
左手顺着破烂的棉袄下摆，摸向自己的后腰。
手指碰到了粗糙冰凉的硬木柄。
五指收拢。
死死握紧。
“噌。”
伴随着一声粗糙的布料撕裂声。
傻柱从后腰处，狠狠拽出了一把生锈的大菜刀。
那是今早在南大街肉摊前要饭时，趁屠户转身偷出来的。
生铁刀刃上还结着发黑的猪血块。
刀尖泛着暗哑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