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寡妇搀着何大清。
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傻柱。
三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红星四合院门口。
从南大街走到南锣鼓巷。
整整七里地。
傻柱全靠那半根断裂的破木棍撑着。
每往前挪一步，骨头长歪的右腿就在雪泥里拖拉出一道深沟。
那条刚折断不久的左腿，疼得他冷汗直流。
汗水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
何大清喘得像个漏风的风箱。
那件破羊皮袄被风吹开，露出里头干瘪发黑的排骨。
他停在四合院台阶下。
抬起头，眯起一双浑浊的烂眼皮。
两扇红漆大门刚漆过没几天。
红艳艳的，在漫天飞雪里扎眼得很。
门环换成了黄铜的，擦得没有一点锈迹。
大门两旁扫得干干净净。
连一片枯树叶都没见着。
何大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干裂的嘴角往上咧开。
“回来了……老子到底还是回来了。”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指着大门。
“柱子，瞧见没有？这大门比当年老子走的时候还气派！”
白寡妇眼里冒出贪婪的光。
她双手死死掐着何大清的胳膊，掐得何大清皮肉生疼。
“大清，赶紧进去！”
白寡妇尖声催促，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外头快冻死人了，进去把炉子生上，弄口热乎汤喝！”
何大清挺起干瘪的胸脯。
二十年没回四九城，但他骨子里那股厨子霸道的气性又冒了上来。
他抬起穿破棉鞋的右脚。
迈上门前第一级花岗岩台阶。
脚步还没落下。
“咔哒！”
“当！”
两根乌黑发亮的生铁枪管，从门洞阴影里猛地伸出。
交叉横在何大清胸口半寸处。
枪管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擦声。
“站住。”
两个身穿藏青色保卫制服的年轻干事跨步上前。
头上戴着大檐帽，肩上扎着武装带。
手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端得平稳笔直。
刺刀泛着白光。
“闲杂人员，退后三米。”
左边的干事语气生硬。
枪口往前顶了半寸，直接戳在何大清的烂羊皮袄上。
何大清吓了一跳。
脚底下一滑，身子往后趔趄了两步，险些顺着台阶滚下去。
白寡妇赶紧伸手扶住他。
何大清站稳脚跟，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保定当了二十年老妈子，受尽了白眼。
如今回了四九城自己的地盘，连门都没进就被两个年轻后生拿枪顶着。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你们哪个车间的兵娃子！”
何大清扯着破锣嗓子大喊起来。
他把手里的破竹篮子往地上一摔，指着自己的塌鼻子。
“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
“老子叫何大清！轧钢厂第一食堂当年的掌勺主厨！”
他唾沫横飞，往前硬顶了一步。
“这院子里的管事大爷，当年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递烟！”
“老子在这里头住了三十年！”
“中院那两间大正房是老子名下的祖产！”
“滚开！老子回自己家养老，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两个保卫干事没理他的叫唤。
手指依然稳稳扣在扳机护圈外侧。
刺刀没移开半分。
后头站着的傻柱，看见那身藏蓝色的制服。
浑身猛地一颤。
骨头缝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太熟悉这身皮了。
这是贺骁手底下那帮能咬死人的恶狗。
傻柱单腿往后跳了半步。
身子缩在大门外的门墩石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上下牙齿咯咯打战。
“大清早的，号丧给谁听。”
一个沉稳低沉的声音，从院子深处慢悠悠传了出来。
门内传来皮靴踩在水泥砖上的动静。
“嗒、嗒、嗒。”
步伐沉缓，不紧不慢。
两个守门的干事立刻收枪。
双脚一并，立正敬礼。
“科长！”
贺骁大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他没系军大衣的铜扣。
里面的制服平整笔挺，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冷风卷起他的大衣下摆，带出一股好闻的干松木香气。
那是后院翻修新房散出来的味道。
贺骁停在台阶最高处。
双手插在呢子裤兜里。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份发黄的折叠档案纸。
他居高临下。
目光顺着台阶往下扫。
先是扫过吓得缩成一团的傻柱。
最后落在何大清那张布满泥垢和褶子的老脸上。
何大清被这眼神扫了一眼。
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像被一头刚饱餐过人肉的野狼给盯上了。
他想再大声嚷嚷两句，喉咙却干涩得发紧，硬生生咽了一大口唾沫。
“何大清。”
贺骁开口，声音冷得像掉在青石板上的冰碴。
“保定的大锅颠不动了？”
何大清一愣。
他上下打量着贺骁。
年轻，狠戾，满脸煞气。
他在脑子里翻江倒海搜了一遍，没记起四合院里有这号人物。
当年他走的时候，院里的半大小子多得很，谁记得清。
何大清挺起腰板，把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捣。
“后生，你谁啊？保卫科新来的头头？”
他摆出老资格的谱。
“你问问杨爱国！问问李保国！谁不知道我何大清的名字！”
“老子在后厨切肉的时候，你还没从娘胎里爬出来呢！”
贺骁站在台阶上，没动。
任由何大清指手画脚。
何大清见对方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的名头震住了。
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他拉了一把旁边的白寡妇。
“这房子是我何家的！房本上是老子的名字！”
“柱子！过来！”
何大清回头冲门墩后面的傻柱招手。
“带你白姨进屋生火！今天老子就在这住下了！”
傻柱缩在石头后头，根本不敢动弹。
拼命拿眼神给何大清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贺骁抬起右手。
展开手里那份折叠的泛黄档案纸。
纸页在冷风中发出哗哗的脆响。
“二十年前。”
贺骁念出纸上的字，语速很平，没带半点情绪。
“一九五二年，四月初八。”
“原轧钢厂一级炊事员何大清，抛弃一双未成年儿女，卷走家中现款一千二百元，私逃出京。”
贺骁眼皮微垂，看着台阶下的老头。
“一九五三年底，全国内部人口普查，清理盲流。”
“街道办协同派出所，正式注销何大清在京户口。”
何大清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放屁！老子生在四九城，长在四九城！谁能销我的户！”
“这上面盖的是市公安局的大印。”
贺骁手指在纸角弹了一下。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没有城市户口，没有街道接收证明，没有原籍粮油关系。”
贺骁把纸张折好，重新塞回大衣内兜。
“按现在的治安条例。”
“你属于跨省流窜的黑户盲流。”
“至于中院那两间正房。”
贺骁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像在宣布死刑。
“何雨柱持刀冲击保卫科，致人重伤，早已丧失公产房承租权。”
“那两间屋子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厂办正式查封，收归国有。”
“现在是轧钢厂基建科的公用杂物房。”
这几句话。
字字句句砸在何大清的心口上。
像几记重锤，把他那点仗着老资格抢房子的底气，砸得粉碎。
何大清呆在原地。
张着大嘴，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他指望下半辈子住大瓦房、吃现成饭的盘算，瞬间成了泡影。
白寡妇一直缩在旁边听着。
当听到“收归国有”、“成了杂物房”这几个字。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房没了。
地没了。
那她费尽心机带着这个老棺材瓤子，要了两个月的饭回四九城干什么？
接着去喝西北风？接着睡桥洞？
绝望混着贪婪，瞬间冲垮了白寡妇最后一点理智。
她一把甩开何大清的胳膊。
双手猛地拍在大腿上。
“哎哟我的天爷啊！”
白寡妇一屁股直接坐进结了冰的雪泥坑里。
双手疯狂捶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片黑泥浆。
嚎啕大哭起来。
“没王法了啊！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啊！”
她披头散发，在雪地里打滚，两条干瘦的腿乱蹬乱踹。
“大清给厂里卖了半辈子命！临老了病成这样，连口热水都不给喝！”
“这是要逼死老工人啊！”
“今天不把房子腾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大门上！”
她撒泼打滚。
嗓门尖厉得像夜猫子叫，引得胡同口几个过路的老街坊驻足往这边张望。
何大清也跟着有了底气，咬着牙往前扑。
“听见没有！给老子开门！”
台阶上方。
贺骁站在冷风中。
看着地上打滚的老泼妇，看着张牙舞爪的何大清。
脸上的肌肉没有动过一下。
他冷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像钝刀刮过铁板。
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透骨森寒。
贺骁没拔枪。
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他把右手重新探进军大衣深处的口袋里。
摸索了一下。
拿出来的。
不是枪，不是钥匙。
而是一张折成了窄条、纸张泛黄粗糙的公文纸。
贺骁两根手指夹着那张公文纸。
在冷风里抖开。
纸页上方，赫然盖着鲜红的骑缝印章。
那是保定市公安局发来的协查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