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洇红了王六爷膝盖下的土地。
他下巴碎了。嘴合不拢。
血水混着黄牙的碎末，滴在贺骁的军靴面上。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
指着防空洞最里头。
那里立着一面承重砖墙。砖面上长着绿青。
贺骁枪口往下压了一寸。
“带路。”
王六爷爬不起来。
右胳膊断了。一用力就疼得直抽抽。
他只能像条蛆一样，在烂泥里往前拱。
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深沟。
贺骁跟在后面。
枪口始终离他后脑勺不到三寸。
皮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闷响。
走了十几米。
王六爷停下，靠在墙上大口喘粗气。
他伸出三根指头。抠向第三排第二块青砖。
砖缝里塞满了硬土。
他抠了两下。指甲翻了，渗出血。
手一滑，整个人摔回泥里。
脸砸在脏水洼中。
贺骁没催。
鞋底踩着一块碎砖，安静地看着。
火药味还没散。枪管还微微发烫。
王六爷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换了根指头。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块砖抠松动了。
“咣。”
砖块掉在地上。
里面是个黑洞洞的暗格。
他伸手进去摸索。
掏出一个黑皮本子。塑料皮子，沾着一层油灰。
贺骁伸手接过来。
手枪没放下，单手翻开封面。
“拿灯来。”
王大锤举着汽灯凑过去。
橘黄的光打在泛黄的纸页上。
全是用钢笔写的流水账。字写得很丑。
“六月三号。粮票八百斤。结七十。”
“六月十号。上海牌手表两块。结两百。”
贺骁往后翻。
中段开始，字迹换了。用的是红墨水。
笔画很重，透着纸背。
“九月二号。轧钢厂三号仓。白条猪两头。进账一百六。李厂拿一百。”
“九月八号。一车间报废螺纹钢一吨。黑市走货。李厂拿三百。”
“十月五号。内部特供香烟十箱……”
全都是红星轧钢厂的公家物资。
一笔一笔。时间、货物、分成，写得清清楚楚。
分红比例大得吓人。大头全在后面那个名字上。
“李厂是谁。”贺骁问。
王六爷疼得直吸溜。
下巴碎了说话漏风，含混不清。
“红星……李保国。”
他吐出个带血的牙碴子。
“李副厂长。这几年厂里倒出来的东西，全是从我这走的散货。”
他仰起头。满脸泥水。
“贺科长……这账本能要他的命。”
“您留我一条狗命……”
贺骁没搭理他。
合上账本。大拇指搓了一下塑料皮上的油泥。
这东西分量太重了。
有了这个。
李保国在厂里就死透了。
这不是撤职查办的事，这是足够去大西北劳改农场砸一辈子石头的铁证。
贺骁把账本揣进军大衣的内兜。
扣上风纪扣。
枪口从王六爷脑袋上移开。
“大锤。”
“到！”
“留五个人清点赃物。剩下的，把人全捆了。”
贺骁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六爷。
“先止血。别让他死在路上。”
干事们早按捺不住了。
粗麻绳抖开，发出破空声。
地上的打手像包粽子一样被反剪双手。
捆得结结实实。
有人喊疼。干事一脚踹在腰眼上，打手直接闭了嘴。
王大锤找了根破布条。
把王六爷的断胳膊胡乱绑在脖子上。
勒得王六爷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防空洞里乱糟糟的。
几个干事踹开角落里的木箱子。
里面全是用旧报纸包着的现钞、全国粮票。
旁边还堆着十几袋大米和棒子面。
“科长，肥差啊！”
王大锤咧着嘴。手里捧着一叠大团结。
这比昨天查抄三号仓库还要丰厚。
“登记造册。”
贺骁把手枪塞回皮套，扣上皮扣。
“全押回保卫科地牢。明天一早走公账。”
打手们被串成一串。
像拖死狗一样往洞口拽。
王六爷疼晕过去了。
两个干事架着他的胳肢窝。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深沟。
贺骁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转身，准备往外走。
防空洞厚重的黑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冷风呼地一声灌进来。
汽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两下，差点熄灭。
赵铁柱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沾满煤灰的破棉袄，头顶的烂线帽歪着。
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绷得很紧。后头拖着两个人。
“跑？你这断腿还想往哪跑！”
赵铁柱吐了一口黑唾沫。
刚才在胡同口。
贾东旭发现不对劲，死命用手转着轮椅想溜。
被赵铁柱一脚踹在腰眼上，连人带车撅在煤渣堆里。
秦淮茹吓得想跑，被他揪住头发硬拽了回来。
“走快点！装什么死！”
赵铁柱手腕用力往前一甩。
“哐当。”
一辆木轮椅被硬生生扯进洞里。
轮子撞在石头台阶上，直接翻倒。
木扶手摔断了一截。
里面的人连带着破棉被，狠狠摔在泥水地里。
发出一声闷哼。
另一个女人被绳子拴着手腕。
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木轮椅旁边。双膝磕在青砖上。
贺骁停下脚步。
低头看去。
地上的男人断了右腿。
石膏在地上磕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带血的纱布。
脸上糊满了煤渣和化开的雪水。
正是贾东旭。
旁边的女人头发散乱。
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
指甲里全是黑泥。
是秦淮茹。
贾东旭原本躲在胡同外面的废煤堆后面。
手里攥着两块残砖。
伸长了脖子，连冷风都不觉得冷了。
他满心欢喜。
等着王六爷的小弟把贺骁的断腿用麻袋拎出来。
只要贺骁残了，他这口恶气就出了。
结果。
等来的是满脸煤灰的赵铁柱。
从天而降。
一脚踹翻了他的轮椅，把秦淮茹从暗处揪了出来。
此时。
贾东旭趴在烂泥里。
胸口剧烈起伏。
他慢慢抬起头。
视线越过翻倒的轮椅。
正对上贺骁那双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的眼睛。
旁边。
是他刚花了一百块钱买通的黑市老大王六爷。
王六爷下巴稀烂，像条死狗一样被人倒拖着。
地上留下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