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科长办公室。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正红，热气蒸腾。
窗外的风打着旋儿刮过。
木门被一把推开。
赵铁柱带进一股子生冷的白毛风。
他满脸黑灰，连棉帽的护耳上都沾着煤渣。
反身把门插死。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个掉漆的白搪瓷缸。
“咕咚咕咚。”
灌了半缸子隔夜的凉茶。
手背胡乱一抹嘴，水渍在煤灰脸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科长，摸清了。”
赵铁柱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桌沿上。
“贾东旭去了鸽子市，找了倒爷李麻子牵线。”
“见着了黑市老大王六爷。”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贾东旭出了一百块，还把秦淮茹押在那做半个月苦力。”
“买您一条右腿。”
他压低声音。
“今晚八点，城西废砖窑。三个刀手在那蹲您下班。”
贺骁坐在椅子上。
听完这番话。
没拍桌子，也没骂娘。
他伸手摸向中山装内侧，掏出半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嚓。”
火柴划亮，橘黄的火苗映着他的脸。
烟雾腾起。
贺骁扯了扯嘴角，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一百块。”
贺骁吸了一口烟，烟头红光忽明忽暗。
“我贺骁的腿，就值这点？”
他拉开抽屉，把那把烤蓝泛光的54式手枪拿出来。
“啪。”
重重拍在桌面上。
“铁柱，去把大锤叫来。”
贺骁按灭烟头，站起身，拉了拉风纪扣。
“领半自动步枪，挑二十个手脚麻利的。”
“今晚，端了它。”
晚上七点半。
城西，废砖窑。
寒风穿过残破的砖墙，发出尖锐的鬼啸。
四周一片漆黑，地上的残雪冻得邦邦硬。
三个穿着黑对襟棉袄的汉子，缩在一堆半人高的碎砖头后面。
冻得直跺脚。
“六爷说了，只要右腿，别弄出人命。”
一个脸上有痦子的汉子压低声音。
他把手伸进宽大的袖筒，摸出一把砍刀。
手指在刀刃上蹭了蹭。
刀刃泛着森冷的白光。
另外两人也抽出家伙，往冻僵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这鬼天气，干完活拿钱喝酒去。”
一个矮个子甩了甩手腕。
话音未落。
痦子男突然觉得后脑勺一凉。
一根硬邦邦的铁管子，悄无声息地戳穿了黑暗。
死死顶住了他的头皮。
浓烈的枪油味直接钻进鼻腔。
“别动。”
王大锤的声音像闷雷，在耳边炸开。
痦子男身子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想回头。
后脑勺上的枪管猛地往前一杵。
撞得他脑门磕在前面的冰砖上，蹭破了一块皮。
另外两个打手听到动静，猛地举起砍刀。
“啪嗒。”
四面八方的碎砖堆后面，齐刷刷亮起十几道手电筒的强光。
光柱交织，晃得三人根本睁不开眼。
十来个穿着藏蓝制服的保卫干事，已经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半自动步枪，全指着他们的胸口。
“刀扔了，手抱头。”
贺骁从强光后面走出来。
皮鞋踩碎了地上的冰碴。
三个打手吓得手一哆嗦。
砍刀“当啷”掉在地上。
干事们扑上去，一人一脚踹在腘窝。
三人齐刷刷跪下。
干事们麻利地反剪双臂，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贺骁走到痦子男面前。
脚尖踩住那把掉落的砍刀，碾了两下。
“王六爷在哪。”贺骁问。
痦子男咬着牙，脖子一梗，还想装硬汉。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
“咔哒。”
贺骁拔出54式，拉栓上膛。
枪口直接顶住痦子男的右膝盖。
“一。”贺骁声音平淡。
痦子男额头冒汗，呼吸急促。
“二。”
贺骁食指压在扳机上。
“我说！我说！”
痦子男心理防线彻底崩了，扯着嗓子嚎叫。
“城南防空洞！六爷在里头盘账！”
晚上九点。
城南胡同深处。
雾气厚重，能见度极低。
贺骁带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干事，像幽灵一样摸到了废弃防空洞外。
厚重的黑棉门帘垂在洞口。
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风声。
贺骁打了个手势。
赵铁柱猫着腰，贴到帘子左边。
王大锤端着步枪，守在右边。
两人屏住呼吸。
贺骁拔出手枪。
抬腿一脚，直接把黑棉门帘踹得飞起。
“进！”
命令一下。
二十个保卫干事如狼似虎地涌进防空洞。
防空洞里点着几盏汽灯。
光线昏黄，弥漫着发霉的土腥味和劣质烟味。
外间。
五个打手正围着个破木箱子打扑克，桌上堆着毛票。
秦淮茹缩在角落的麻袋堆里，吓得瑟瑟发抖。
听到巨响，打手们猛地回头。
迎接他们的是十几把明晃晃的刺刀和步枪。
“保卫科办案！全都不许动！”王大锤吼声震耳。
打手们扔了手里的牌，双腿发软，乖乖抱头蹲在地上。
防空洞最里头。
摆着一张缺了腿的台球桌。
王六爷正拿着铅笔在账本上写字。
看到大批保卫干事冲进来，他脸上那道贯穿的刀疤猛地一抽。
“干什么！这是老子的地盘！”
王六爷是个亡命徒，脾气极爆。
他根本没打算束手就擒。
右手往台球桌底下一探。
摸出那把杀猪用的剔骨匕首。
他怒吼一声，双脚猛蹬地面。
借着冲劲，朝着走在最前面的贺骁合身扑了上去。
距离太近，也就三步远。
匕首泛着寒光，直奔贺骁的喉咙。
王大锤想开枪已经来不及了。
贺骁眼皮都没眨。
左腿死死扎在地上。
在刀尖离喉咙还有半尺时。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拍在王六爷持刀的手腕外侧。
力量极大。
王六爷的手臂被硬生生拍偏。
匕首贴着贺骁的肩膀刺空，撕裂了空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贺骁右手倒攥着那把沉甸甸的54式手枪。
纯钢的枪托，自下而上，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抡起。
“砰！”
枪托结结实实砸在王六爷的下巴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王六爷的下颚骨当场被砸得粉碎。
满口牙齿崩断。
整个人像被大铁锤抡中。
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那张破台球桌上。
桌腿断裂，连人带桌轰然倒塌。
“啊——”
王六爷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血沫子顺着嘴往外喷。
洞里几个蹲在地上的打手见老大倒了，有两个不长眼的想去摸腰后的土铳。
贺骁举起手枪，枪口朝上。
扣动扳机。
“砰！”
刺耳的枪声在防空洞内炸响。
顶上的泥沙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干事们的帽檐上。
“谁再动，下一枪爆头。”
贺骁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打手们彻底吓破了胆。
手里的土铳扔在地上，死死趴在泥地里，一动不敢动。
赵铁柱带人扑上去。
用麻绳把所有人捆成麻花，一脚一个踢到墙角。
防空洞被彻底掌控。
灯光昏暗。
汽灯发出“嘶嘶”的声响，火苗跳跃。
王六爷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右胳膊别在身下。
硬生生折断了，呈现出一个畸形的弯曲角度。
他像条死狗一样，双膝跪在地上的一洼泥水里。
下巴碎了，嘴巴根本合不上。
鲜血混着粘稠的口水，滴滴答答落在泥浆里。
染红了一小片水洼。
贺骁把枪在手里转了个圈，大步走到他面前。
军靴踩进泥水，“啪叽”响了一声。
他抬起右脚。
毫不犹豫地踩在王六爷那条断掉的右胳膊上。
猛地用力往下碾压。
断骨在皮肉里互相摩擦。
“呜呜——啊！”
王六爷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身子剧烈抽搐，像触了电。
整张脸扭曲得变了形，冷汗瞬间把后背的黑棉袄浸透了。
贺骁低下头，看着他。
手里的枪管拍了拍王六爷满是汗水的脸颊。
枪管冰凉。
“买凶杀我，就给一百块？”
贺骁扯动嘴角，眼神冰冷。
“六爷。”
贺骁脚下的军靴又加了一分力，死死碾在骨茬上。
“你这命也太不值钱了。”
疼。
撕心裂肺的疼直冲天灵盖。
王六爷混了大半辈子黑市，没见过下手这么黑的官家人。
他清楚，贺骁真敢当场踩死他。
“别……别踩了……”
王六爷顾不上碎掉的下巴，含混不清地求饶。
鼻涕和血水糊了满脸。
为了保命，他拼命扬起头。
仅剩的左手胡乱在半空抓了两下，想要抓住贺骁的裤腿。
却根本够不到。
他疼得直翻白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贺科长……我交代……我有东西买命！”
王六爷哆嗦着，吐出一口血水。
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里，现在全是恐惧。
“我有个账本……”
他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
“能……能把你们轧钢厂掀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