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诊大楼外的台阶上。
雪还在下。
傻柱双手死死掐着粗糙的木拐把手。
木刺扎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他没觉得疼。
牙齿把下嘴唇咬破。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远处的街道上，贺骁和沈清秋并肩走着。
男的挺拔，女的惹眼。
傻柱盯着那两道背影，胸口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贺骁……你个杂种。”
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喘。
他偏过头。
一口浓痰啐在台阶的薄雪上。
胳膊窝架着木拐，他猛地转过身。
右腿石膏拖在地上，一高一低，嘎吱嘎吱地往四合院的方向挪。
前门，全聚德。
店里人声鼎沸。
烤鸭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炭火味扑面而来。
贺骁找了个靠窗的座。
伙计端上片好的烤鸭、葱丝、甜面酱和荷叶饼。
“趁热。”贺骁拿筷子点了点盘子。
沈清秋没客气。
她洗了手，拿过一张薄饼。
夹了两片带皮的鸭肉，蘸了点面酱，卷好。
递到贺骁面前的小碟里。
贺骁顿了一下。
“我自己来。”
“右手拿筷子不方便就直说。”沈清秋看着他的右手腕。
那里有当年战场上留下的贯穿伤，天冷会发僵。
贺骁没反驳，夹起鸭饼塞进嘴里。
皮酥肉烂，油脂在舌尖化开。
两人吃得很快。
没有多余的寒暄，这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结账的时候。
贺骁拍出两张大团结和几两肉票。
伙计找零，还打包了一整副鸭架。
“走吧，认个门。”
贺骁提着油纸包，推开玻璃门。
街沿边。
停着贺骁新配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把擦得锃亮。
贺骁把鸭架挂在车把上，拍了拍后座。
“上来。”
沈清秋拢了拢米色呢子大衣的下摆。
侧身坐上后座。
红围巾在风里飘着。
贺骁长腿一跨，脚踏板蹬得飞快。
车轮轧过雪地，压出一条笔直的车辙。
半小时后，红星四合院门口。
贺骁单脚撑地，把自行车停稳。
沈清秋跳下车，整理了一下大衣。
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高门槛。
这会儿刚过饭点。
前院。
三大爷阎埠贵正蹲在门口刷牙。
满嘴的白沫子。
抬头看见贺骁走进来。
他刚想低头躲，余光就扫到了跟在后面的沈清秋。
米色呢子大衣，红围巾，黑皮靴。
皮肤白得晃眼，气质清冷得像画里的人。
阎埠贵忘了合嘴。
白沫子顺着下巴滴到黑棉袄上。
“啪嗒”一声。
牙刷掉在脚边的雪泥里，他浑然不觉。
穿过穿堂门，到了中院。
刘海中正提着个空夜壶往外走。
迎面撞见两人。
刘海中的脚步猛地刹住。
两只豆豆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秋。
手里一滑，夜壶磕在腿上。
尿液残渣洒在布鞋面，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二大妈正躲在门帘后面纳鞋底。
透过门缝看到沈清秋。
手里的针一偏。
直接扎破了食指，血冒了出来。
院里几个洗碗的妇女也停了手里的活。
平时院里谁家娶媳妇，也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物。
嘀咕声在角落里压抑着响起。
水槽边。
秦淮茹正蹲在那儿洗抹布。
她刚从翻砂车间下工回来。
扫了一整天的公厕。
身上那件破棉袄沾满了黑灰。
裤腿上溅着点点黄斑。
风一吹，那股刺鼻的尿骚味连她自己都作呕。
哪怕她用半块肥皂洗了三遍手。
味道还是像长在肉里一样。
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
秦淮茹整个人僵住了。
沈清秋站在贺骁身边。
干干净净，高高在上。
那种城里女干部才有的矜贵气，像一把无形的刀。
秦淮茹一直自诩是四合院里最漂亮的女人。
哪怕贾家废了，她也觉得自己还有引以为傲的皮囊。
可现在。
她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和泥垢的手。
再看看沈清秋白皙修长的手指。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股强烈的自卑混着酸水涌上喉咙。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敢站起来，不敢出声。
秦淮茹抓起湿漉漉的抹布，缩着肩膀。
像见不得光的贼。
低着头，贴着墙根。
一溜烟钻回了那个四面漏风的破防风棚里。
棚子的破布帘子落下。
秦淮茹缩在草垫子上。
死死捂着脸，眼泪在指缝里无声地往外涌。
贺骁没理会院里人的目光。
带着沈清秋走到后院。
那三间大瓦房的门锁被打开。
“进来喝口热水。”贺骁推开门。
屋里没生炉子，有点冷。
一阵穿堂风吹过。
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清秋站在台阶上。
肩膀落了几片雪花。
贺骁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抬起手。
动作自然地拂去她肩上的落雪。
指节擦过她大衣的布料。
沈清秋缩了一下脖子。
脸颊被冷风吹出了一抹红晕。
红围巾衬着那点红晕，格外扎眼。
中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处。
传来一阵沉重粗糙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木头双拐杵在青砖上。
傻柱气喘吁吁地挪进后院。
他从医院一路走回来，腋窝被拐杖磨破了皮。
破棉袄被汗水浸透，散发着酸臭。
刚抬头。
就结结实实撞见了贺骁给沈清秋扫雪的这一幕。
傻柱僵在原地。
右腿上厚重的石膏像一块铁坨子坠着他。
贺骁一身挺拔的中山装，高高在上的保卫科长。
身边的女人绝美清冷。
再看看自己。
肥大的旧棉袄，满身灰尘。
拖着条残腿，连个正经厨子都当不成了。
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燃烧的劈柴。
嫉妒的火苗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烧穿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傻柱双手死死捏着拐杖。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他呼吸粗重，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贺骁听到动静。
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目光冷淡。
就像看门口水沟里的一条死狗。
没有嘲笑，只有无视。
这种无视，比抽两个耳光更让人抓狂。
傻柱咬碎了牙。
猛地转身。
双拐用力杵在地上，拼了命地往自己中院的屋子挪。
推开房门，跌跌撞撞摔进去。
反手“砰”地锁上门。
傻柱瘫在炕沿上。
他转头。
看到桌上摆着的一面缺了角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胡茬拉碴、满脸横肉的丑脸。
“啊——！”
傻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抄起手边的搪瓷水杯。
用尽全力砸向那面镜子。
“哗啦！”
镜片碎裂，溅了一地。
碎玻璃映出他扭曲五官的无数个重影。
傻柱胸口剧烈起伏。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盯着满地碎片，双手攥成拳头。
短粗的指甲掐进肉里。
“贺骁……你给我等着。”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天在食堂。”
“老子非得当着全厂的面，给你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