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纸哗啦啦作响。
贺骁的手指悬在半空。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忽然被一股极淡的肥皂香盖了过去。
女人直起身子。
手里攥着病历夹边缘。
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贺……骁？”
声音带着颤音。
贺骁抬起头。
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当年在朝鲜战场。
大雪封山，炮火把天都映红了。
贺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
就是这双眼睛，把他背上担架。
顶着敌机的轰炸，做了三天三夜的手术。
把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贺骁手一抖。
刚捡起来的一张化验单，又飘回了水磨石地面。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失态。
“沈大夫。”
贺骁喉结滚了一下。
沈清秋蹲下身，把那张化验单捡起来。
站直的时候，她偏过头。
深吸了一口气。
把眼眶里的水汽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没死。”沈清秋转头看他。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但抓着病历夹的手还在抖。
“差点。”
贺骁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那块弹片还在。”
沈清秋目光下移。
落在他手里捏着的挂号单上。
上面写着外科专家门诊。
“来复查？”
“首长下的死命令。”贺骁说。
“不然我就在轧钢厂上班了。”
沈清秋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单子。
看了一眼。
“跟我来。”
走廊尽头，专家诊室。
门牌上写着：外科主任，沈清秋。
贺骁跟进去。
沈清秋反手带上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屋里烧着暖气片。
比走廊里暖和不少。
“脱衣服。”
沈清秋拉开办公桌抽屉。
拿出一个银色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贺骁愣了半秒。
“全脱？”
沈清秋拿着听诊器的手停住了。
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脱上衣。看伤口。”
贺骁伸手解大衣扣子。
把军大衣挂在旁边的木衣架上。
接着去解中山装的风纪扣。
手指有点僵。
解到第二颗，指甲不小心划在布料上。
发出刺啦一声。
他脱下外套。
掀起里面单薄的白衬衣。
左胸肋骨处。
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盘踞在小麦色的皮肤上。
伤疤周围的肌肉因为常年锻炼，像铁块一样结实。
沈清秋走到他面前。
距离很近。
呼吸几乎打在贺骁的下巴上。
她伸出两根手指。
指肚微凉。
按在伤疤边缘。
贺骁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左肋传来一阵酸痛。
但他硬是没吭声。
“疼就说话。”
沈清秋没抬头。
手指顺着骨缝往下压。
力道不轻。
贺骁咬着牙。
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还行。”
沈清秋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嘶。”
贺骁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清秋收回手。
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前，拿香皂洗手。
水流哗哗作响。
“当初条件差，不敢乱动刀。”
沈清秋拿起毛巾擦手。
“现在弹片已经和组织包膜了，离心室太近。”
“只要不剧烈运动，没大碍。”
她转过身，看着贺骁。
“平时疼吗？”
“阴雨天，下雪天。”
贺骁把衬衣放下来。
“像有针扎一样。”
“开点止痛药。”
沈清秋走回桌前，拿起钢笔写处方。
“定期来复查。不能大意。”
贺骁开始系衬衣扣子。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按疼了，还是手有点冻僵。
他把第三颗扣子，错塞进了第四个扣眼。
衣服下摆瞬间歪了。
套上中山装，领口也拧巴在一起。
沈清秋撕下处方单。
一抬头，看到他这副滑稽的样子。
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清冷的脸像冰雪融化。
这一笑，让贺骁有些挪不开眼。
沈清秋拿着单子走近。
“杀人不眨眼的战斗英雄，系个扣子倒笨手笨脚的。”
她走近半步。
伸手去解他系错的扣子。
距离再次拉近。
贺骁甚至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
那股极淡的肥皂香直往鼻子里钻。
“当初背你下山的时候，你死沉死沉的。”
沈清秋低着头，手指翻飞。
“现在倒是瘦了点。”
“没瘦。肉结实了。”
贺骁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你呢。怎么不在军区留着。”
沈清秋把扣子重新系好。
伸手抚平他的衣领。
指尖偶尔擦过贺骁的胸口。
隔着衬衣，点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不想天天看血了。”
沈清秋垂下眼帘。
“五八年转业的，分在红星总医院。”
“好歹能过点安生日子。”
两人视线对上。
停顿了三秒。
沈清秋率先移开目光，退开半步。
把处方单塞进他手里。
贺骁握着单子。
“下班没。”
沈清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十分钟交班。”
“全聚德。烤鸭。”
贺骁吐出六个字。
“我请你。”
语气不是商量。
是通知。
带着他在保卫科发号施令的影子。
沈清秋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
咬了咬下嘴唇。
故意板起脸。
“鸭架我要带走熬汤。”
“整只打包都行。”
贺骁拿起木衣架上的军大衣。
“我在大门口等你。”
十二点。
军区总医院正门。
天空又开始飘雪。
贺骁站在石狮子旁边。
手里捏着半截刚点燃的大前门。
沈清秋推开玻璃门走出来。
换下了白大褂。
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
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衬得皮肤像雪一样白。
贺骁把烟头扔在雪地里。
皮鞋尖碾灭火星。
迎上前去。
几片雪花落在沈清秋的红围巾上。
贺骁伸手，替她拍掉肩膀上的落雪。
动作自然。
沈清秋脚步一顿。
脸又红了。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台走。
男的高大挺拔，像一棵松树。
女的清冷绝美，惹人侧目。
一路上引得不少路人回头。
医院大门左侧的门诊台阶上。
一个人影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
傻柱拄着一副粗糙的木头双拐。
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
外面套着个肥大的黑布裤腿。
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今天来复查碎掉的膝盖骨。
医生刚才告诉他。
骨头碎成渣了，这辈子拐杖是摘不掉了。
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彻底成了个瘸子。
傻柱双手死死掐着木拐的把手。
木刺扎进手心。
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感觉不到疼。
眼珠子涨得通红。
布满血丝。
死死锁在远处贺骁的背影上。
再看贺骁身边那个女人。
比四合院里的秦淮茹年轻。
比娄晓娥还漂亮。
那通身的气质，他这个食堂大厨做梦都不敢想。
凭什么？
傻柱牙齿咬得咯咯响。
嘴里全是咸腥味。
一个当兵的，凭什么要风得风。
不仅废了自己的腿。
断了自己的厨子生涯。
现在还领着这么标致的女人招摇过市。
他回想起昨晚秦淮茹被铐在树上受冻的样子。
他心爱的女人在受苦。
这个罪魁祸首却在谈情说爱。
妒忌像野草一样在他胃里疯长。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傻柱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喘息。
“贺骁……你个杂种。”
他盯着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人。
一口黄痰啐在台阶上。
他的脑子里。
慢慢冒出一个阴毒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