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天黑透了，北风刮得像刀子。
四合院中院正中央，扯了一根电线。
一百瓦的大灯泡悬在半空，照得雪地惨白。
一张八仙桌摆在灯泡正下方。
易中海端坐在主位。
左边是二大爷刘海中。
右边是三大爷阎埠贵。
三个人的手都笼在袖筒里，嘴里吐着白气。
院里三十多户人家，拖家带口站了一圈。
没人敢不来。
易中海下午放了话，今晚不来的，以后按孤立分子处理。
许大茂缩在人群最后面，把脖子缩进大衣里。
二大妈和三大妈搬了马扎，坐在最前面。
唯独后院没来人。
贺骁家的屋门紧闭。
角落里，秦淮茹在翻砂车间扫了一天厕所。
她这会儿缩在漏风的棚子里，抱着棒梗发抖。
没脸出来见人。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端起桌上的白搪瓷缸。
“当、当、当。”
搪瓷缸在硬木桌面上磕了三下。
院子里细碎的说话声停了。
易中海站起身。
他双手按在桌沿上，环视一圈。
“今儿大冷天，把大伙叫出来。”
易中海板着脸，声音在风里传出老远。
“不为别的。为咱们这红星四合院的活路。”
底下的邻居没人接腔。
都直勾勾盯着他。
易中海咬了咬牙，拔高嗓门。
“贺骁回来两天，院里成了什么样！”
“贾张氏进了劳改营，东旭断了腿。”
“秦淮茹昨晚被铐在树上！”
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
“这是什么？”易中海指着后院的方向。
“这是搞军阀作风！是骑在咱们工人阶级头上拉屎！”
“他仗着保卫科长的皮，破坏邻里团结，逼死街坊！”
刘海中赶紧站起来。
他解开棉袄上面的一颗扣子，挺起肚子。
“一大爷说得对。”
“国有国法，院有院规。不能让他一个毛头小子翻了天！”
刘海中指向人群。
“今晚咱们开全院大会，就是定个性。”
“明天一早，全院按手印联名去街道办告他！”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对。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
“他手里有枪，也不敢冲着咱们几十户人家开火。”
有了三位大爷定调子。
底下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
几个平时跟贾家走得近的后生，跟着喊了两声。
许大茂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他巴不得贺骁和易中海拼个两败俱伤。
易中海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
又摸出一盒红印泥。
“现在，每家出个当家人。”
易中海把纸铺平。
“过来签字，按手印。我带头。”
他刚把大拇指按进印泥。
“咔。”
前院大门外，传来一声整齐的闷响。
像是一块巨石砸在雪地上。
易中海的动作停住了。
院里的人纷纷转头，看向前院的穿堂门。
“咔。”
“咔。”
闷响变成了一连串密集的节奏。
硬底军靴踩在青石板和碎冰上，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声音在四合院斑驳的大门外戛然而止。
空气凝固了一秒。
“咣当！”
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发出断裂的惨叫。
右半扇门板直接从铰链上脱落，砸在门槛上。
激起一阵雪雾。
十名穿着藏蓝色制服的保卫干事，跨过门槛。
分成两列，大步冲进院子。
每个人肩上，都斜背着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
枪管上的烤蓝在月光下泛着寒气。
黄铜色的子弹带十字交叉，绑在胸前。
带头的是王大锤和赵铁柱。
“一队封死大门！”
王大锤声音像洪钟，震得人耳膜疼。
“二队封后门！任何人不许进出！”
十名干事动作利索。
两名壮汉转身，枪托砸在墙上，堵住了大门。
另外两名直接越过人群，冲向后院。
剩下六名干事呈扇形散开。
直接扎进中院，把八仙桌和周围的人群死死围在中间。
“咔哒！”
“咔哒！”
金属摩擦的脆响响成一片。
六把半自动步枪同时退下保险。
子弹推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往下压了三十度，斜指着地面。
浓烈的枪油味混着火药味，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煤烟味。
人群炸开了锅。
女人们捂着嘴尖叫，往自家男人身后躲。
马扎被踢翻，滚到桌子底下。
许大茂腿一软，直接出溜到地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易中海脸色煞白，声音尖得破了音。
他手里还举着那根沾满红印泥的大拇指。
手指在半空中直哆嗦。
保卫干事没人看他。
他们站得像一堵蓝色的墙，目光冷冷地盯着人群。
人群外围。
贺骁披着军大衣，大步走来。
他没戴帽子。
风吹着大衣的下摆，在雪地上扫过。
挡在前面的邻居像见鬼一样，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挤在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贺骁顺着让出来的通道。
一步步走到八仙桌前。
皮鞋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他在桌前停下脚步。
离易中海不到一米。
刘海中膝盖一软。
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趴在桌子底下不敢冒头。
阎埠贵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整个人抖得像过电。
只有易中海还站着。
他强撑着一口气。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领口里。
“贺骁！”
易中海指着贺骁，手指上的红印泥像血。
“你疯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拔高声音给自己壮胆。
“带着枪来开大会！你想把全院人都毙了不成！”
他看向周围的邻居。
“我是院里的一大爷！”
“你这是公然对抗群众！街道办饶不了你！”
贺骁看着他。
没说话。
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笔挺的中山装。
贺骁伸出右手。
“啪！”
手背狠狠扫在易中海面前的那只白搪瓷缸上。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搪瓷缸凌空飞出。
砸在三米外的青石水槽上。
“哐当。”
白瓷碎裂。
褐色的茶水和胖大海的残渣泼了一地。
易中海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撞在身后的长条凳上。
贺骁左手一拽。
拉过原本属于刘海中的那把凳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
皮鞋踩在刘海中掉落在地上的手套上。
他伸手，探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摸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皮，边角起毛，纸页泛黄。
“啪。”
账册重重拍在八仙桌正中间。
激起一层细微的灰尘。
贺骁抬起头。
冷冷盯着易中海。
“既然开大会。”
贺骁的手指按在泛黄的账册封面上。
指节骨分明。
“那就查查账吧。”
贺骁食指屈起，敲了敲牛皮纸。
“一大爷。”
“这十年，你打着厂里救济的旗号，贪的钱，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