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三扇半的白条猪被狠狠砸在保卫科大院的石桌上。
沉闷的声响震得石桌面腾起一层灰。
十几个厚重的木箱垒在旁边，印着“中华”的红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十四个保卫干事围在院子里。
没人敢大口喘气。
连刚才没去仓库的几个留守人员，这会儿也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肉，咽着唾沫。
贺骁走到水槽边，抽出一把生锈的厚背剁骨刀。
在磨刀石上随意蹭了两下，刮去红锈，露出泛白的刀刃。
他提着刀走回石桌。
没有一句废话。
手起刀落。
“咔嚓。”
带冰碴的猪肋骨被一劈两半，刀刃深深砍进石桌缝隙里。
贺骁松开刀柄，甩了甩手腕。
“大锤，分了。”
王大锤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科长，这可是三头猪，全……全分了？”
“我说分了。”贺骁从兜里摸出烟，“每人二十斤肉，两条烟。现在就切。”
院子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斤肉。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能有一斤肉票就算改善生活了。
李副厂长掌管后勤这么多年，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全进了他外甥刘强的嘴里。
底下的干事连口肉汤都喝不上。
王大锤眼眶红了，大吼一声：“听到没有！科长发话了！拿麻袋装！”
他拔出剁骨刀，开始按人头砍肉。
血水溅在青砖上。
干事们排着队，双手发着抖去接分下来的肥肉。
手指沾满白花花的猪油，谁也舍不得在衣服上擦。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干事抱着肉，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科长，我家里老娘病了半年，就缺这口荤腥。您给了这肉，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附和声。
有人甚至要把胸脯拍碎，喊着以后给贺骁当牛做马。
贺骁点燃手里的烟，吸了一口。
烟雾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
“先别急着谢。”
贺骁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人群。
“吃了我的肉，拿了我的烟。”
“以后这保卫科，就只能姓贺。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战场上压出来的煞气。
人群里有两个干事脸色一变，抱着肉的手不自觉地往回缩了缩。
这两个人平时跟刘强走得很近。
是李副厂长实打实安插在科里的眼线。
其中一个留着偏分的年轻人，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贺科长，这肉我们拿了。”偏分头声音发虚，“但这事要是李厂长捅到厂办，追查下来，咱们弟兄也担不住啊……”
他在试探。
也是在提醒大家，李副厂长才是轧钢厂的活阎王。
贺骁笑了。
他没说话，直接跨出两步，逼到偏分头面前。
偏分头吓得往后退。
贺骁左手探出，一把揪住他保卫制服的领子，往下一压。
右膝盖猛地抬起。
“砰。”
结结实实撞在偏分头的下巴上。
牙齿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偏分头惨叫一声，满嘴是血，怀里的猪肉掉进泥水坑里。
贺骁没停手。
单手拎起他的腰带，腰部发力，像扔麻袋一样将他凌空掷出。
“扑通。”
偏分头摔在保卫科大门外的烂泥地里，滚了两圈，彻底没动静了。
另一个同伙见状，把肉一扔，转头就要翻墙跑。
王大锤眼疾手快，抄起墙角的警棍。
刚要追。
旁边窜出一个黑影，速度比王大锤还快。
那人飞扑上去，一个饿狗抢屎抱住逃跑者的双腿。
两人齐齐摔在雪地里。
逃跑者拼命蹬腿，那人死死咬住对方的裤腿，抡起拳头照着对方的后脑勺就是三拳。
打得那人直翻白眼，晕死过去。
贺骁眯起眼睛，看着地上那个从雪里爬起来的年轻干事。
这人个子不高，有点瘦，满脸都是泥水。
刚才在废弃仓库，这小子砸门砸得最起劲，抢物资跑得最快。
“叫什么？”贺骁问。
年轻人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咧嘴一笑。
“科长，我叫赵铁柱。”
他伸手拍了拍鼓囊囊的衣兜。
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刚才在仓库，顺手揣了两盒牛肉罐头。孝敬您的。”
赵铁柱双手把罐头捧到贺骁面前。
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机灵和狠劲。
贺骁看着他，没接罐头。
“脑子活，手黑。”贺骁下了结论。
“从今天起。”贺骁转过身，面向全体干事，“王大锤是正队长，管队内纪律。”
他指着赵铁柱。
“赵铁柱是副队长。专管外面的脏活。”
赵铁柱一听，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他双腿并拢，学着王大锤的样子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贺科长指哪，我赵铁柱咬哪！绝不含糊！”
剩下的人全看明白了。
跟着贺骁，有肉吃，有前途。
有二心的，下场就在大门外躺着。
“立规矩。”
贺骁扔掉烟头，一脚踩灭。
院子里的十几个人瞬间挺直腰板，抱着肉，站得像一排标枪。
“第一，工人的东西，一根线也不许拿。谁拿，我剁谁的手。”
“第二，厂里的贪官污吏，我不管他背后是谁，惹到保卫科，往死里查。”
“第三，保卫科的枪口，只准对外。谁敢吃里扒外，我让他连骨灰都剩不下。”
干事们齐声大吼。
“明白！”
声音直冲云霄，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短短半天时间。
李副厂长苦心经营五年的保卫科，被贺骁连根拔起。
这支拥有配枪权的武装力量，彻底变成了贺骁手里的一把尖刀。
刀锋，直指轧钢厂的权力中心。
……
晚上十一点半。
四九城的风刮得像刀子。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贺骁踩着积雪，走到红星四合院门口。
大门紧闭。
他推开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以往这个点，前院三大爷阎埠贵总会在窗户缝里偷看谁带了东西回来。
中院刘海中家还会传出打骂儿子的惨叫。
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条狗都不敢在院子里叫唤。
昨天那声枪响，还有傻柱被敲碎膝盖的惨状，把这群禽兽彻底吓破了胆。
贺骁穿过中院。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冷光。
走到后院。
水槽边那个破石棉瓦搭的棚子还在。
里面黑漆漆的，听不到动静。
贺骁没理会，径直走到父母留下的那三间大瓦房前。
掏出钥匙，捅开那把崭新的黄铜挂锁。
推门进屋。
屋里没生炉子，空气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
角落里还散落着一点没清干净的破木头渣子。
贺骁没点灯。
借着月光，他脱下大衣扔在炕上。
走到靠墙的脸盆架前。
拿起一个有些掉漆的铝盆，走到门外的水槽边。
砸开表面冻住的一层薄冰，接了半盆刺骨的凉水。
端回屋里，放在架子上。
贺骁双手鞠起一把水，猛地泼在脸上。
冰水刺骨。
让他一整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他闭着眼，伸手去摸搭在架子边缘的干毛巾。
“吱呀。”
身后传来极轻的木门摩擦声。
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脸盆里的水泛起波纹。
贺骁动作没停。
他扯下毛巾，随意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转过身。
木门被反手关上，落了暗扣。
秦淮茹站在门后。
她没穿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
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发黄白衬衣。
在零下十几度的屋子里，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轻响。
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冻得发青，但眼圈却是通红的，明显刚哭过。
贾张氏进了劳改营，贾东旭在医院截了肢，家里一分钱都没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漏风的棚子里冻了一天一夜。
她走投无路了。
贺骁把毛巾扔进水盆里，砸出一声闷响。
水花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
他靠着脸盆架，冷眼看着门后的女人。
没出声。
秦淮茹迎着那道冷冰冰的目光。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她咬着冻得发白的下嘴唇。
抬起发抖的双手，摸向白衬衣的领口。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用力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接着是第二颗。
领口散开，露出一大片被冻起鸡皮疙瘩的白皙皮肉。
秦淮茹放下手，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迈开冻得发僵的腿，一步步朝贺骁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