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红星轧钢厂的早班汽笛准时拉响。
声音刺破了冬日的冷空气。
厂区里全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汇成一股人流，涌向各个车间。
贺骁逆着人流，走向厂区西北角的一个独立小院。
那是保卫科的驻地。
铁栅栏门虚掩着，门轴生了厚厚一层红锈。
院子里的积雪根本没扫。
被来回踩成了黑色的泥水坑，冻得邦邦硬。
贺骁踩着泥冰，走到正中间那间挂着“科长室”牌子的门前。
木门关着，里面传出咋咋呼呼的叫骂声。
贺骁没敲门，直接推开。
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屋子中间拼着两张办公桌。
五个穿着保卫制服的干事围在桌边。
领口的扣子全敞着，制服帽子歪戴着。
桌上散落着一把油腻的扑克牌，旁边堆着一小撮一毛两毛的纸币。
听到门响，几个人连头都没抬。
一个剃着平头、满脸横肉的青年正叼着大前门。
他把手里的一对尖重重摔在桌上。
“双王！给钱给钱！”
平头干事叫刘强。
他舅舅是保卫科的副科长，背后靠着主管后勤的李副厂长。
在保卫科，他就是土皇帝。
贺骁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委任状。
拍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
“我叫贺骁。”
贺骁看着刘强。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科长。”
刘强愣了一下。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那张盖着红星轧钢厂大印的纸。
没当回事。
在国营大厂，空降的头头要是没点硬背景，连个屁都不如。
刘强吸了一口烟，把烟圈故意吐向贺骁的脸。
“科长？”
刘强把烟头往地上随手一扔，用皮鞋尖碾了两下。
“厂办昨天都没广播通知。你说你是，你就是啊？”
旁边一个瘦猴干事跟着起哄。
“就是。咱们这只认李副科长。你算哪根葱啊。”
贺骁没躲那个烟圈。
他伸手拿回委任状，上面沾了点黑色的烟灰。
他皱了皱眉，用手指弹掉。
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揣进大衣内侧。
下一秒。
贺骁双手扣住那张沉重的实木办公桌边缘。
腰背肌肉瞬间绷紧。
“轰！”
两百多斤的实木桌子，直接被他掀翻。
桌上的扑克牌、毛票、带着火星的烟灰缸，还有半茶缸子隔夜茶。
劈头盖脸全泼在了刘强和瘦猴身上。
茶水顺着刘强的脖子往下流。
他被桌沿撞了胯骨，哎哟一声倒在水泥地上。
“操！”
瘦猴干事急了，从腰后抽出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
“你找死！”
瘦猴一棍子带着风声，朝贺骁的脑袋劈过来。
贺骁连躲都没躲。
左手直接迎上去，一把死死抓住砸下来的警棍。
瘦猴用力往回抽。
警棍像浇筑在贺骁手里一样，纹丝不动。
贺骁右腿猛地抬起。
军靴直接正蹬在瘦猴的肚子上。
瘦猴像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远。
重重撞在墙角的铁皮文件柜上。
“哗啦。”
文件柜的玻璃碎了一地，扎进瘦猴的后脖子里。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他捂着肚子，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疼得直翻白眼。
刘强这会儿爬起来了。
他平时在厂里横行霸道惯了，连车间主任都敢骂。
今天当着手下的面被掀了桌子，脸红得像猪肝。
“敢在轧钢厂打保卫干事！老子今天弄死你！”
刘强伸手摸向腰间的枪套。
刚把那把54式配枪拔出来一半。
贺骁一步跨过去，右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顺势往下一压，反向一折。
“咔吧。”
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无比。
刘强发出一声惨叫，手腕脱臼，枪掉在地上。
贺骁一脚踢开配枪。
反手一个擒拿，把刘强死死按在碎玻璃渣里。
玻璃茬子扎破了刘强的脸颊，血流进嘴里。
“你、你还有你。”
贺骁指着刘强和地上的瘦猴。
“脱了制服，去厂办办离职。”
刘强半张脸贴着地，嘴里还漏着风喊叫。
“我舅舅是李副厂长的人！你敢开我，你明天就得滚蛋！”
贺骁弯腰，捡起地上的配枪。
大拇指一按，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装回去。
拉开保险。
“你舅舅是谁，跟我没关系。”
贺骁把枪管直接怼进刘强的嘴里。
铁腥味和浓烈的枪油味瞬间塞满口腔。
刘强的门牙磕在冰冷的金属管上，崩掉半个角。
他咽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沫。
彻底吓傻了。
裤裆一热，尿液顺着裤腿流了出来。
“再废话，我按防特条例，当场毙了你。”
贺骁手指搭在扳机上，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角落里。
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手里拿着的一把黄铜大锁掉在地上。
锁头砸中了他的脚背。
他疼得一咧嘴，却连揉都顾不上揉。
壮汉大步跑过来，推开挡路的两张椅子。
“连……连长？！”
壮汉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打着颤。
“真是你啊！”
这人叫王大锤。
以前是贺骁手底下的机枪手。
退伍后分配到了轧钢厂保卫科。
因为人老实，不肯给李副厂长的人送礼站队。
平时总被刘强这帮人排挤，只能干些锁门扫地的杂活。
贺骁松开脚，踢开瘫软的刘强。
转头看过去。
“大锤？”
贺骁认出了这张脸。
“你怎么混成这熊样了。”
王大锤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连长，你失踪后，上面说你光荣了，我还给你烧过纸。”
他吸了吸鼻子。
转头瞪着屋里剩下那三个吓破胆的干事。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软蛋！”
王大锤扯着嗓子吼。
“这是我们连长！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特等功臣！”
“一把刺刀挑了对面一个指挥所的狠人！”
“你们敢拿枪指他？在战场上早被毙一百回了！”
特等功臣四个字一出来。
那三个干事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那可是有特批杀人指标的活阎王。
难怪动起手来招招下死手。
贺骁走到窗边。
冷风吹进来，散了屋里的烟臭味。
“大锤，扒了他们俩的皮。”
贺骁指着地上的刘强和瘦猴。
王大锤二话不说。
上去三两下把刘强的制服外套扯了下来。
连带武装带一起，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门外。
刘强捂着断手，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保卫科小院。
屋里剩下的三个干事，加上刚巡逻回来的几个人。
十几号人规规矩矩地站成两排。
大气都不敢喘。
贺骁转过身。
走到队伍面前。
“把配枪全掏出来。放桌上。”
干事们手忙脚乱地解开枪套，把枪摆在拼好的桌面上。
贺骁随手抓起一把54式。
拉开套筒，看了一眼枪管。
“砰！”
他直接把枪砸在那个干事的胸口。
干事疼得闷哼一声，没敢躲。
“枪管里全是火药渣和红锈！”
贺骁目光扫过所有人。
“真遇到敌特，这枪先炸死你自己！”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立正。
“从今天起，保卫科按部队的规矩来。”
“第一，每天早上六点，全副武装绕着厂区跑五公里。”
“第二，制服扣子必须扣死。再让我闻见谁身上有酒味，立刻滚蛋。”
“第三，每天早晚擦枪，查出一点锈，关三天禁闭。”
贺骁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王大锤。
“王大锤，从今天起你当副队长。替我盯着他们。”
没人敢反对。
贺骁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
加上刚才那手干净利落的杀招，这帮平时只敢欺负工人的软蛋彻底服了。
短短半天时间。
保卫科大院焕然一新。
满地的烟头和泥水被扫得干干净净。
桌椅摆得横平竖直。
到了中午。
干事们出去巡逻，腰杆挺得笔直，制服扣子严丝合缝。
保卫科变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轧钢厂。
行政楼，三楼。
副厂长办公室。
屋里烧着暖气，热气腾腾。
李副厂长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
他是厂里的实权派，主管后勤和保卫，连厂长杨爱国平时也得让他三分。
刘强跪在红地毯上。
右手腕吊着绷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厂长，您得给我做主啊！”
“那个贺骁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他开除我，打的是您的脸啊！”
李副厂长把紫砂壶重重放在茶几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是个白胖的中年人，平时脸上总挂着笑。
但此刻，那张胖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个空降的毛头小子，第一天就拔了他安插在保卫科的钉子。
这是明晃晃的夺权。
李副厂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排成两列、步伐整齐的保卫干事。
他冷哼了一声。
“去，给段秘书打电话。”
李副厂长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阴冷。
“让他带两个人去一趟保卫科。”
“把这位新上任的贺科长，请到我办公室来。”
他眯起眼睛，手指敲打着窗台。
“我倒要看看，这四九城的风，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大头兵来搅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