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看着他，看着他被路灯勾勒出的侧脸，看着他被汗水和灰尘弄脏却还带着笑意的眉眼。
她的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怦。
怦怦。
怦怦怦——
那声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震得耳膜发麻，震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雷声更近了，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在树叶上、地面上、长椅上。
可冷觉得，那雨声再响，也盖不住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听话的心脏。
它跳得那么快，那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告诉她——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天之后，冷晚上总睡得不安稳。
出租屋的床垫太软，窗外的车声太吵，更重要的是，心里那团乱麻始终找不到线头。
她常常在半夜里忽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会悄悄起身，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尝试沟通位面通道。
暗能量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像是一条即将干涸的河流，艰难地汇聚成一丝微弱的涟漪，向虚空深处探去。她试图感应梅洛天庭的坐标，试图捕捉那熟悉的、属于天使星云的能量波动。
可每一次，涟漪都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没有回应，没有回响，连一丝残存的位面痕迹都捕捉不到。
回去的希望，像指缝里的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她不是怕回不去。天使战士从不畏惧孤独，从不畏惧绝境。她只是放不下——放不下天使星云那片永恒的圣光，放不下天刃大殿里庄严的钟声，放不下凯莎女王端坐在王座上、俯瞰宇宙时那道令人安心的目光，放不下她尚未完成的战士使命。
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线，缠在她的心脏上，每当夜深人静时，就轻轻地、持续地拉扯着，让她无法安眠。
…
这天深夜，她又醒了。
窗外没有月光，云层很厚，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光里。远处高楼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把斑驳的光影投在窗帘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冷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在跳动。
她脚步一顿。
赵韩风没睡。他蜷缩在那张旧沙发上，身上裹着薄毯，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专注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冷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几步。
屏幕里，是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身披暗金色的轻型战甲，背后的羽翼在恒星的光芒下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神圣的光辉。手持烈焰之剑，剑锋上跳动着炽白的光焰，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那是她，天使冷，正在星际战场上冲锋陷阵，眼神凌厉，姿态骄傲，耀眼得像一颗燃烧的流星。
那是她，却又好像不是她。
屏幕里的那个天使，属于宏大的叙事，属于史诗，属于亿万光年外的星辰大海。而此刻站在这里的她，穿着宽松的纯棉睡衣，赤着脚，头发散乱，被困在一颗偏远星球的破旧出租屋里，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错位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赵韩风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她，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样，手忙脚乱地去按暂停键：吵醒你了？
没有。冷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哑。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目光还停留在一帧定格的画面上——那是她挥剑斩落一艘饕餮战舰的瞬间，战甲上沾满了鲜血，眼神冷冽如刀。
你在看……我们的世界？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韩风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睡不着，随便看看。以前看是觉得热血，现在……他顿了顿，没说完。
现在看，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罐。
冷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看着画面里的自己，看着那个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天使战士，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扇的嗡鸣吞没：
里面的我，最后怎么样了？
她其实隐约能猜到。
她降临的时候，正是重伤濒死的状态，基因引擎几乎溃散。如果不是被召唤到这里，如果不是赵韩风用那种她至今没想明白的方式把她了过来，她恐怕已经化作宇宙尘埃了。
赵韩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平静得近乎虚假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过去，想说挺好的，最后赢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骗不了她。
战死了。他最终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被若宁用虚空武器杀的。在……地球。为了保护地球，为了掩护战友撤离。
他说完，不敢看她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几秒。
冷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甚至嘴角还微微向上牵了牵，露出一个淡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天使战士，战死沙场，是荣耀。
她说。字字清晰，字字铿锵，像是在背诵一条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可赵韩风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攥紧了睡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死褶。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却真实存在。
她不怕死。她从来不怕。
只是有点遗憾。遗憾没能看到正义秩序遍布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遗憾没能陪凯莎女王走到最后，遗憾没能亲眼见证那场终极的胜利。
赵韩风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酸得像是泡了一整缸的柠檬汁。
他忽然站起身。
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