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是外卖最辛苦的时候，却也是订单最多的时候。困在家里的人们懒得出门，订单量比平时暴涨三成，可愿意出门接单的骑手却少了一大半。
站点群里每天都在抱怨——这鬼天气，摔一跤半个月白干我刚在锦绣路滑了一下，差点被轿车碾了不跑了不跑了，命要紧。
很多老骑手都选择了歇业，站点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实在缺钱或者实在跑疯了的还在硬撑。
冷却跟没事人一样，照常接单，甚至接得比平时更多。
她的平衡感强得离谱，那是数千年星际作战训练刻进骨髓的本能。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行驶得又快又稳，车身微微倾斜，像一尾游过浅滩的鱼，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多少。
雨衣裹着她纤细的身影，在雨幕里穿梭，明黄色的外卖服被深色的雨衣遮住，只露出头盔下一线冷冽的下巴。
她欠赵韩风一条命。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跑外卖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那就跑，跑到还清为止。
这天下午，雨下得最大。
天空像是破了个洞，雨水倾盆而下，砸在头盔面罩上噼啪作响，视线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雨刮器都刮不及，轿车们龟速爬行，喇叭声在雨雾里闷响。
赵韩风绕到了这片商圈。
他说是单子顺路，其实大半是放心不下。大雨天，她那个性子，骑车又快又猛，万一再像上次那样——他不敢想。他就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雨幕里穿梭。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赵韩风停在非机动车道的白线后，抬手抹了抹头盔面罩上的水，下意识往前寻找那道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冷。
她没有在路口等红灯，电动车支在路边，人已经下了车，站在斑马线中央。
在她面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仰面倒在积水中，手里的菜篮子甩出去老远。篮子里滚出几个西红柿，在雨水的冲刷下像几颗鲜红的弹珠，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排水沟；一袋鸡蛋摔在地上，蛋黄和蛋清混着泥水流了一地；还有一把小葱，孤零零地漂在水洼里。
老奶奶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膝盖似乎受了伤，刚撑起一半又跌了回去，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她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周围有几辆轿车停下，车窗降下，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也有骑电动车的路人匆匆绕过，怕惹麻烦似的加速离开。
冷蹲在地上。
她脱下了自己的雨衣。
那是件深灰色的骑手雨衣，她为数不多能穿出门的衣物。她小心翼翼地把雨衣披在老人湿透的肩膀上，动作有些生硬——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那双握惯了烈焰之剑的手，有一天会用来给一个凡人老太太披雨衣。
然后她伸出手，一手托住老人的后背，一手架住老人的胳膊，试图把老人扶起来。
您慢点。
她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闷，没有多余的话。
可老人膝盖受了伤，根本使不上力，冷又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两人僵持在积水里，冷半蹲着，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领口，额发被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她浑不在意，只是专注地调整着姿势，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老人舒服些的角度。
赵韩风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顾不上红灯，拧动电门，电动车溅起一片水花，滑到她们身边。
没事吧？他跳下车，声音被雨声打得稀碎。
冷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她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
膝盖擦破了，站不稳。她简短地说，她家就在前面小区，我送她回去。
我跟你一起。
赵韩风没多问，蹲下去检查了一下老人的膝盖。裤腿卷上去，膝盖处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看着吓人，但应该没伤到骨头。
大妈，您住哪栋楼？我们送您回去。
老人颤巍巍地指了指马路对面那个老旧小区：三……三号楼，二单元，五楼……
得，没电梯。赵韩风从后备箱里翻出备用雨衣，给冷披上，来，我背您。
不用不用，老人慌忙摆手，太麻烦了……
不麻烦。冷忽然开口，她一手搀住老人的胳膊，和赵韩风一左一右架住老人，您扶着我们就行，慢慢走。
赵韩风架着老人的另一边，时不时提醒前面有台阶慢点，积水深。
送到三号楼二单元，爬楼梯的时候，冷主动走到下面，让老人把重量压在她肩上。她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托住老人的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赵韩风在后面虚扶着，看着她湿透的背影，没说话。
到了五楼，敲门。
开门的是老人的女儿，四十来岁，看见母亲浑身湿透、被人搀着回来，吓得脸都白了。问清缘由后，母女俩连连道谢，非要留两人进屋喝茶。
不用了，您照顾好阿姨就行。赵韩风摆手。
冷更是干脆，把老人交到她女儿手里，确认没什么大碍后，转身就走。
哎！姑娘！至少把雨衣拿回去啊！老人女儿追出来。
小事。冷头也不回，拉着赵韩风就往楼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
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些。
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城市。空气被洗得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人推着电动车，慢慢往路口走。
冷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她看起来有些烦躁，又有些……别的什么。赵韩风说不上来。
你不是最嫌麻烦吗？赵韩风忽然开口，侧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我记得某人说过，凡人的琐事跟她没关系，她只管跑单还债。
冷脚步顿了一下。
……顺手。她淡淡道，目光落在前方水洼里晃动的倒影上，声音比雨还轻，总不能看着一个凡人老死在路边。天使的正义……
她停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别扭。
反正顺手。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给刚才的行为找一个台阶。
赵韩风没再追问。
他想起她蹲在积水里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权衡，甚至没有要不要管这个念头。她看见老人摔倒，就过去了，就像她曾经在饕餮入侵时第一个挡在地球防线前一样。
那不是。
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七千年都没磨掉。
下一单要超时了。冷忽然说，拧动电门，电动车溅起一小片水花，你磨蹭什么？
赵韩风笑了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