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零零散散地飘进她耳朵里，她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专注地调整着餐盒的角度，确保不会洒汤。
只有赵韩风注意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人坐在站点外的马路牙子上，各自捧着一份盒饭。
赵韩风正扒拉着米饭，一抬头，看见冷夹起一块青椒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偷偷往上扬了一下。
很浅，很快，像蜻蜓点水，一闪即逝。
快得像错觉。
赵韩风眨了眨眼，再仔细看时，冷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正冷冷地瞪着他：看什么？吃饭。
没什么。赵韩风低下头，筷子在盒饭里扒拉了两下，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藏在饭盒后面，比午后的阳光还暖。
午高峰像一场战役。
等最后一单送达，赵韩风把电动车支在老城区一棵梧桐树下，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外卖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额头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随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咸湿的燥热。
冷比他好不到哪去。
她靠在电线杆上，马尾有些散了，几缕金发被汗水黏在脖颈上。
那身明黄色的外卖服拉链被她拉到了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打底t恤，领口也泛着潮意。她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动作依旧优雅，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倦色。
跑外卖耗体力，尤其是午高峰，那不是一个字能概括的。那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榨——要在倒计时里狂奔，要在车流里穿梭，要在顾客的催促和商家的拖延之间走钢丝。
以前赵韩风一个人，中午通常就随便对付。便利店买个包子，或者站点里泡一碗红烧牛肉面，三口两口扒完，灌半瓶凉水，就算一顿饭。便宜，快，不耽误接单。
可现在多了个人。
他扭头看着冷，看着她微微泛白的唇色，心里莫名抽了一下。总不能让天使也跟着他啃冷包子、吃泡面吧？
走，请你吃面。他拔下电动车钥匙，朝街角努了努嘴。
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老城区的主街后面，藏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支着一个简陋的棚子，白底红字的招牌上写着手擀面三个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
棚子下摆着四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东倒西歪。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正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前，手里的长筷子在沸水里搅动着。
桌上没铺桌布，上一层客人吃完的残渣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净，残留着几滴红油。苍蝇在棚子周围嗡嗡地盘旋，偶尔落在桌角，又被热浪惊得飞起。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有穿工装的民工，有拎菜篮的大妈，有骑着电动车停下来扒一口饭的快递员。
人声嘈杂，碗筷碰撞，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牛油、香料和麦香的烟火气，扇得满街都是。
冷皱了皱眉。
她看着那张油腻的桌子，看着老板手上沾着的面粉，看着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可见的尘埃和油烟，满脸嫌弃。
不干净。
在她的认知里，食物都该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梅洛天庭的能量合成餐就不说了，即便是地球上的正规餐厅，也该有洁净的操作间、标准化的流程、无菌的包装。
而眼前这种露天的、明火直烧的、所有工序都暴露在灰尘里的路边摊，细菌含量怕是要超标无数倍。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赵韩风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塑料凳子那边带，这家味道特别好，在这条街开了十几年了。你尝尝就知道了，保证比你那什么……分子料理带劲。
冷被他按在凳子上，屁股下的塑料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还想说什么，赵韩风已经转身朝老板喊：叔，两碗牛肉面，大碗的！都加卤蛋和豆干！
好嘞！
老板洪亮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冷坐在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坐在什么高级餐厅里。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尽量不让胳膊碰到油腻的桌沿。
周围几个食客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瞟，她视若无睹，只是盯着老板煮面的锅，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没一会儿，两大碗面端了上来。
白瓷海碗，碗口大得能装下她的脸。里面是手工擀制的宽面，粗细不均，却透着一股扎实的筋道感。
面条上铺着厚厚一层酱红色的牛肉块，炖得酥烂，纹理分明，每一块都浸透了卤汁。汤面上浮着一层亮亮的红油，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还有几粒炸得金黄酥脆的蒜粒。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像是有了实体，霸道地钻进鼻腔——牛骨的醇厚，香料的辛烈，小麦的甘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香，应该是炒糖色时留下的。
冷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赵韩风，后者已经拿起筷子，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额头上刚干的汗又被热气熏了出来，一脸的酣畅淋漓。
她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筷子是普通的竹筷，打磨得还算光滑。她拿起来，挑了一小口面条，送进口中。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住了。
面条筋道得不可思议。不是机器压出来的那种均匀的死板，而是手工擀制特有的、带着生命力的弹性。
外层吸饱了汤汁，内里却还保留着一丝倔强的嚼劲，在齿间拉扯、回弹，像是一场小小的博弈。
牛肉炖得极软烂，却又不散。纤维丝丝分明，用舌头轻轻一顶就化开，卤汁的咸香、八角桂皮的馥郁、还有一丝豆瓣酱的鲜辣，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炸开。
汤底更是精髓。不是那种味精勾兑出来的浅薄鲜味，而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浑厚。牛骨的胶质让汤汁带着微微的黏稠，红油浮在最上面，锁住了热气，每一口都烫得人舌尖发麻，却又忍不住想接着喝第二口。
冷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深潭里落入了一颗星子，涟漪轻荡。
但她很快就把那抹光亮压了下去，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低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斯文，没有声音，筷子动得也不快，可那碗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牛肉块一块接一块地消失，面条一圈一圈地沉下去，最后连汤都被她喝了小半碗，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和少许红油。
赵韩风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叼着牙签看她。
他看得好笑，故意问：怎么样，没骗你吧？
冷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什么名贵的瓷器。她别过脸，不去看他，声音淡淡的，故作镇定：
勉强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