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多了个女人的时候，赵韩风正在哭。
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冰水里。
那是他的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床脚还堆着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墙角摆着个凹陷的保温箱。
可现在，一个金发女人躺在上面，巨大的银白羽翼从床沿无力垂落，羽毛黯淡，肩甲碎裂，腰侧护甲凹陷进去一块。金色长发铺满了半床，和这间破败的出租屋似乎荒唐的不在一个图层。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是泡面味，不是霉味，也不是外卖的油腥味。是一种很淡的、雪后松林混着熔炼金属的气息，冷冽，锋利，像有人把天堂和战场同时塞进了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电脑音箱还在响。“正义……永不落幕。”
赵韩风缓缓回头。屏幕上，正放到天使冷躺在星光里，基因被虚空武器撕裂后，金色光点散成漂浮的珠串，正在等死。他又猛地转回来。
床上的人，和屏幕里一模一样。
“我操……”
赵韩风猛地往后蹬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电竞椅，椅子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细节——她肩甲裂缝里嵌着暗色血痂，右翼根部断了三根羽毛，胸口仍在微弱起伏，每起伏一次，屋里的空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分。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疼。
赵韩风盯着床上那个女人，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天使冷。超神学院，天使冷。他一个在这座城市跑了两年、没存款，没朋友，堪堪温饱的废物出租屋里，躺着天使冷？？
…
一个小时前，赵韩风还在暴雨里摔了一跤。
老旧居民楼二十七层，电梯三天前就贴了“故障维修”的告示。
他是一步步从楼梯间爬上来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大半，手机屏幕的光惨白得像是鬼火。
十四小时，四十七单，三单超时，罚款扣掉了一天的饭钱。裤子膝盖磨出了个洞，膏药边缘露在外面，右肩还粘着半杯被客人泼过的奶茶，干了以后硬成块壳。
门开，浊气扑面而来。到账短信还亮着：三百六十二块。房租八百。剩下的钱掰成三十天，一天两顿泡面，刚好能活到发工资。
赵韩风没开灯，直接瘫进了电竞椅里，本想随便找个视频当背景音。可鼠标划过历史记录时，他却停住了。
《超神学院之雄兵连》。第二十一集，天使冷几人遭遇若宁的那一段。
他知道后面是什么。他看过很多遍，每一遍到这里他都会跳过，像是在刻意避开一块还没长好的伤疤。
可今晚太累了，累到脑子那根弦松了，手指自己点了下去。
音响里，若宁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天使冷，归顺我们。”
没有支援。天城远在光年之外，通讯频道里只有杂音。
屏幕里，那个高傲到骨子里的女人扯了扯嘴角。明知不敌，她还是选择了掩护队友撤离，把自己留在了绝境里。
“正义……永不落幕。”
她冲了上去。
赵韩风屏住了呼吸。
进度条划过，第二十三集，葛小伦他们赶到时，已经为时已晚。天使冷躺在那里，等死。
他忽然就绷不住了。
不是同情，也不是感动。
是他看到了她拼命的战斗，拼命的守护，最后只换来了一句轻飘飘的‘死守’；看见他在这座城市里跑了两年，摔跤、超时、被泼奶茶，却没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们都是被抛弃在最后的人。
第一滴泪落下来，砸在键盘上。
嗒。
很轻的一声。
下一秒，金光炸开。
…
现在，赵韩风站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连哭都忘了。
他想拿手机报警。屏幕亮着，信号空了一格，拨号键按下去，只有忙音。
他想开门跑，腿却像被钉住了。床上那个女人哪怕重伤垂死，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好像这间屋子不是她掉进了他的世界，而是整个世界被她压低了半寸。
天使冷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赵韩风瞳孔一缩。
虚空里，一点银光凝成残缺的剑刃，抵上了他的喉咙。冰冷，锋利，皮肤立刻起了一层汗毛。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极亮，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也带着久经战场的冷厉。她看着赵韩风，像看一只误入战场的虫子。
“这，是什么地方？”
赵韩风举起手，嗓子发紧：“如果我说……是你自己掉下来的，你信吗？”
天使冷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电脑屏幕上。画面暂停在她死去的瞬间，银白身影躺在废墟里，金色光点一点点熄灭。
屋里死一般寂静。抵在赵韩风喉间的剑刃，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什么？”
赵韩风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的……死。”
天使冷的眼神瞬间变了。杀意像潮水一样压了下来，赵韩风几乎喘不过气。
她撑着破碎的战甲想坐起，却因牵动伤势，唇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线。可她根本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屏幕，一字一顿：
“我怎么死的？”
赵韩风看着她，她也看着屏幕里那个等来死亡的自己。
“是若宁，她用了虚空武。”
天使冷笑了。那笑意高傲，讥诮，狠得像带血的刀。
“背叛天城，她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