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总坛见。”
凌虚子说完，转身走向官道南侧。
那名被吕布一戟拍飞的护法已经站了起来，胸口的灰袍塌进去一块。他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厚背刀，抱在怀里跟上去。
另一名护法拔出插在泥地里的细剑，剑身上沾着半截雪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云，又看了一眼站在空地中央的萧逸，手指在剑柄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剑入鞘。
两名护法一前一后，跟在凌虚子身后往南走。
没有人再说话。
官道上的风卷起枯草，吹过那片被三场交手踩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凌虚子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眼看向南方。
天剑宗总坛就在那片群山之后。
三个月后，萧逸会带着雁北的人走进他的山门。
到时候，今天这十招试探，就不会再有停手的机会。
凌虚子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萧逸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逐渐缩小。
直到那三匹青鬃马翻过远处的土坡，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把长剑插回剑鞘。
右臂的酸麻这时才涌了上来。
萧逸低头看了一眼手掌。
虎口裂开了一道细口，血已经凝在剑柄上。左肩的衣服也被掌力撕开，里面的伤口不深，却一直往外渗血。
赵云提枪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
“殿下，没事吧？”
萧逸抬手擦掉嘴角最后一丝血迹。
“没事。”
他将手背在身后，活动了一下右肩。
“十招，值。”
赵云没有被这句话带过去。
他看得很清楚，萧逸刚才接下第五招时，脚下的黄土已经裂开。后面五招虽然没有退，却每一次都在用伤口换取判断凌虚子的机会。
那不是没事。
只是萧逸不愿意把这点伤放在心上。
吕布扛着方天画戟走了过来，脚边还跟着刚才那名被他打断兵器的护法留下的半截刀刃。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老东西要是再打，我跟他拼了。”
萧逸侧过脸。
“不拼。”
吕布眉头一皱，为什么不拼？他刚才要是再来一掌——
“三个月后总坛见。”
萧逸抬头看向南方，那时候我跟他打。
吕布张了张嘴。
他想说现在打也一样，话到了嘴边，又看见萧逸肩上的伤口，最后把画戟往地上一杵。
“行。”
他咧了咧嘴，三个月就三个月。到时候我先把那两个护法打趴下，再给你腾地方。
赵云收起长枪，你刚才已经打过一个了。
“那就再打一次。”
“兵器都断了。”
“让他换一把。”
吕布说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方天画戟。
“最好换重一点的。”
萧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远处的雁北城门已经打开。
城墙上的黑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十名士兵站在城门两侧，手里的兵器全部举了起来。
他们看不清官道上的三场交手，却能看见凌虚子带着两名护法离开，也看见萧逸仍旧站着。
消息早已沿着城墙传了回去。
天剑宗宗主亲自出手。
殿下接了十招。
没倒。
这几个字从南门传到东墙，又从东墙传进内城。
城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端着刚出锅的热粥，有人抱着厚棉衣，还有几个刚从医馆出来的伤兵，拄着木杖挤在最前面。
萧逸带着赵云和吕布走近时，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兵器撞盾声。
咚！
咚！
咚！
声音一开始只有十几下，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城门两侧的士兵同时跪下。
“殿下！”
萧逸勒住马。
他没有让人搀扶，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到最前面的老兵身边。
那老兵左腿缠着绷带，正是前几日峡谷战里被铁雷炸伤的人。他拄着木杖，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伤痕。
萧逸看了一眼他的腿。
“伤还没好，跪什么？”
老兵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被风吹得一条条挤在一起。
“殿下接住了陆地神仙，咱们雁北没输。”
他这句话说完，身后的士兵全都抬起了头。
萧逸看着那一张张沾着尘土的脸，伸手把老兵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没输，不代表你们可以跪着过日子。”
“都起来。”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随后一个接一个站直身体。
城门外的百姓也跟着让开道路。
萧逸带着赵云和吕布走进城中，街道两侧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议论纷纷，只是看着他肩上的破衣和嘴角凝固的血迹。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朝他深深弯下腰。
她身后的男人也低下头。
很快，整条街上的百姓都站直了身子。
他们不再害怕天剑宗。
也不再觉得那座远在南方的宗门，是一座永远压在头顶上的山。
因为今天，萧逸让所有人看见了。
那座山，也会退。
萧逸走过街口时，城墙上的赵高正好收回望远镜。
他看了一眼萧逸的伤势，转身对身边的黑甲卫说道：“传扁鹊，立刻去城主府。”
黑甲卫刚要领命，萧逸的声音已经从下方传来。
“不用大张旗鼓。”
赵高低头看去。
萧逸站在城门下，抬手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口。
“找扁鹊处理一下就行，别让全城的人知道。”
赵高沉默了一下。
“可全城已经知道了。”
萧逸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街道两侧，百姓还没有散去。
他们看着萧逸，没有欢呼，也没有跪拜，只是把一盏盏刚点亮的油灯放在门口。
灯火沿着整条街铺开。
萧逸站在原地，忽然没有再往前走。
赵云低声说道：“殿下，这是军心。”
萧逸看着那些灯火，抬手按住肩上的伤口。
“军心不是看我接了几招。”
他顿了一下。
“是他们知道，三个月后这一仗，雁北要守住。”
赵云握紧枪杆。
“守得住。”
吕布把方天画戟扛回肩上，谁敢来，我就把谁打回去。
萧逸转身走向城主府。
“那就从今天开始准备。”
“三个月后，不是凌虚子来雁北。”
他回头看向南方，眼神落在城外那条已经看不见尽头的官道上。
“是我们去天剑宗。”
夜色落下时，雁北城重新关上了南门。
城墙上，火盆一盏接一盏亮起。
盖聂站在最西侧的垛口阴影里，手指搭着腰间长剑，远远看着凌虚子离开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久到城下的巡逻队换了两次岗，久到风把他衣角吹得贴在腿侧。
萧逸处理完伤口走上城墙时，正好看见他。
“你在看什么？”
盖聂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停在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上。
“凌虚子退走时，看了一眼英魂殿。”
萧逸脚步停住。
盖聂握住剑柄，低声说道：“第二件事，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