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以南百里，官道被冬风刮得一片昏黄。
二十辆粮车排成长龙，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一阵接一阵的闷响。
车上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绸缎。
是沈万三从江南几处粮行收来的小麦和粟米。
只要这批粮食顺利送回雁北，城里三万多人就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冬天。
沈万三坐在最前面的车架上，怀里抱着算盘，脚边还放着一只装满热水的铜壶。
他刚掀开车帘，准备看看前面的路况，左侧沙丘后便突然飞出一支羽箭。
羽箭擦着车辕钉进地面，箭尾还在不断颤动。
车队猛地停住。
“有敌人！”
负责护送的伙计刚喊出声，两侧沙丘上便同时冲下来一群人。
三十多个。
他们穿着中原武林常见的短打劲装，腰间佩剑，脚下踩着轻便的软底靴，冲下沙丘时没有半点杂乱。
最前面的那人抬手一挥，三名弟子直奔粮车而去。
另外十几人挡住车队前后，剩下的人则拔剑砍向车厢上的油布。
“保护粮食！”
车队里的伙计抄起扁担和短刀，迎着那群人冲了上去。
可双方刚一接触，差距便立刻显了出来。
天剑宗弟子的剑法极快，剑尖专挑手腕、膝盖和脚踝，没过几息，便有七名伙计倒在了车旁。
三个人当场没了动静。
剩下的人捂着伤口往后退，眼睁睁看着火油被泼上粮车。
下一刻，火把落下。
火焰顺着油布一路窜开，车上的麻袋很快被烧出一片焦黑。
“别抢银子！”
为首之人抬剑挡开一名伙计的短刀，“先烧粮。”
“一粒都别给他们留下。”
车底下，沈万三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他不敢动。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脑袋旁边正插着一把剑。
剑尖穿过车板，距离他的鼻子只有两寸。
沈万三咽了一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算盘。
这东西不能丢。
账还没算完，命也不能丢。
外面传来粮袋倒塌的声音，滚烫的灰尘从车板缝隙里落下来，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那把剑立刻往下压了一寸。
沈万三连忙捂住嘴。
他听见车外有人说道：“这车里没人，去后面看看。”
脚步声渐渐走远。
沈万三等了片刻，才从车底爬出来。
他刚探出脑袋，便看见前方十几辆粮车已经烧成了火堆，黑烟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往北飘。
护送的伙计死了三个，伤了七个。
其余人全被赶到了路边，手里的兵器也被挑飞。
那群人没有拿走一两银子。
甚至连沈万三挂在车头的铜铃都没有碰。
他们只是把二十辆粮车烧掉了一半，随后翻身上马，沿着南边的小路撤走。
沈万三站在满地灰烬里，脸上的肥肉被烟熏得一块黑一块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那群人离开的方向。
“不抢钱，专烧粮？”
沈万三抬手拍了拍脸上的灰，“这群人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说完，他转身从一匹受惊的驮马上解下缰绳，翻身骑了上去。
身后还有伤员。
可粮已经没了。
他必须先回雁北。
两个时辰后，南门守军远远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骑马冲来。
那匹马跑得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人衣服破了两处，头发里全是沙土，怀里却死死抱着那只铜算盘。
“开门！”
沈万三冲到城门下，勒住缰绳。
马蹄在地上打了个滑，他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滚下来。
守军刚把吊桥放下，沈万三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踉跄着往议事厅跑。
厅门被他一把推开。
萧逸刚把天网南线的地图铺到桌上，抬头便看见了沈万三。
沈万三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殿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立刻沾满了黑灰。
“他们不抢钱，专烧粮！”
萧逸从桌边站起来，“多少人？”
“三十多个。”
沈万三弯腰撑住膝盖，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道：“领头的使剑，剑法很正，出手不像山匪。”
“他们先封路，再烧车，连我装银子的车都没碰。”
“护送的伙计死了三个，伤了七个。”
萧逸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已经走到了地图旁边。
他抬手按住南境商路，目光沿着那条红线一直移到雁北。
“不是冲着钱来的。”
“他们是要让雁北缺粮。”
诸葛亮用羽扇点了点地图上的南境三州。
“天剑宗管中原武林。凌虚子封住南境商路后，各地武门都会收到消息。”
“这三十多人只是第一批。”
诸葛亮抬起眼，“他让各派不给雁北运粮，比直接派兵还狠。”
厅里的几个人都看向了那条商路。
粮食能从城外抢回来，商队却不能凭空变出来。
天剑宗若让中原各派同时封锁道路，雁北就算守住城门，也会在几个月后自己断掉粮仓。
沈万三终于缓过气来。
他把怀里的算盘放到桌面上，算盘珠子被烟熏得发黑。
“殿下，咱们不能等。”
“这次烧的是二十车粮，下一次他们烧的就是商路上的人。”
“我手里还有三支商队在南边，必须立刻叫回来。”
萧逸看着他，“能叫回来多少？”
“如果现在发信，最多回来两支。”
沈万三抬起一根手指，“还有一支已经进了江南腹地，距离雁北太远，消息未必送得到。”
萧逸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背面的两道剑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天剑宗不只是要他去总坛。
他们正在用雁北的粮道，一寸一寸把刀递到城里。
赵高站在侧门旁，低头看着地图上的南境道路。
“殿下，属下可以派天网护送商队。”
“三十个人能烧粮，三百个人也能烧粮。”
萧逸放下令牌。
“天网护得住一支商队，护不住整条南线。”
诸葛亮沉吟片刻，“那就让他们先动起来。”
萧逸看向他。
诸葛亮用羽扇指着地图上的几处驿站。
“沈万三把剩下的商队拆成小队，不走官道，改走村镇和河滩。”
“赵高让暗桩查清楚所有封路的武门。”
“谁替天剑宗烧粮，谁就不配再留在中原做生意。”
沈万三抬头，“那粮怎么办？”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把羽扇移到黑水河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李靖的水师还在筹备。”
萧逸明白了他的意思。
黑水河从雁北一路向西，穿过西戎腹地。
可从西戎向南，还有一条支流能够连接中原边缘。
那条水路窄，河道复杂，商船未必走得通。
但粮船可以。
只要李靖把水师练出来，雁北就不必再把所有粮食押在陆路上。
萧逸看着沈万三脸上的灰，“先把伤员送去扁鹊那里。”
“活着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沈万三点头，刚要转身，议事厅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殿下，我去摸摸他们脖子。”
声音不高，却让厅里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
沈万三回头。
阴影里，荆轲靠着墙站着，手里的暗灰色短匕首正在指间缓缓转动。
他衣服上还沾着北境的尘土，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却落在地图上那条被烧断的商路。
萧逸看向他，“活的。”
荆轲停住匕首，抬眼说道：
“那就先摸清楚是谁在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