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把一百零五人带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铁牛穿着新打的第一副铁甲，走在最前面。霍去病骑在马上跟在最后面，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今天跑多远？铁牛问。
十五里。李靖走在队伍中间，没骑马，十五里外有条河，河边有片野杏林。跑到杏林，吃干粮，再跑回来。
孙猴儿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来回三十里？
三十里。李靖看了他一眼，黑风寨到雁北城下也是三十里。韩铁山上次带了一百二十人，跑了三个时辰。你们——两个时辰。
铁牛把雁骨刀从背上解下来，插在腰上。李靖教的，跑路刀不能背背上，挂腰上拔刀快一息。一息有时候就是一条命。
野杏林。
赵四也穿着铁甲，跟在铁牛后面。他如今是李靖手下第十五个小队长——管六个人。六个全是原来一百零五人里的，没一个他从黑风寨带来的。李靖说了：你的人还不会拔刀，先留在营地。
赵四没吭声。他知道李靖说得对。
跑到河边，太阳刚出来。河面上升着一层薄雾，野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雁北的秋来得比别处早。
李靖让大家歇一刻钟。铁牛把铁甲脱下来搁在石头上，里衣全湿透了。他没坐，站着喝了一口河水，又把铁甲穿上了。
李将军——孙猴儿坐在河边，脱了靴子在水里涮脚，野杏林这片，上回霍大哥伏击韩铁山，往前不远吧？
往东三里。霍去病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河边，山沟还在。沟里还有碎车轱辘——韩铁山的人上次烧盐池用的油车，被我们劈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上那道疤动了一下。
赵四忽然站起来了。自己站起来的，没人叫他。
有人。
李靖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霍去病的剑拔出来半寸。铁牛把雁骨刀从腰上解下来。
河流拐了个弯，水面宽了一倍。铁牛蹲下去洗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对岸有脚印——新的，半个时辰以内的。
有人比我们先到。他把刀解下来。
不用。李靖走到河边，看着对岸，那是自己人。
雾散了。对岸的杏树下站着一个人，深蓝长衫，腰上挂着一把剑——剑鞘是黑的，没纹饰。头发半白，拿灰布条扎着。他踩着河里的石头走过来，脚步很轻。
霍去病的剑拔出来一尺，又停住了。
我见过你。
那人停下来，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铁牛和赵四。最后把目光停在李靖身上。
新来的？
大唐，李靖。
秦国，盖聂。
李靖把剑柄松开了。盖聂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字，封口处印着字火漆。
秦怀远给萧逸的。
雁北。城头。
萧逸站在城头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火漆拆开了。信封里只有一页纸，折了三次。他展开，看了两遍。
纸上两行字。
药已备好。送药的人已在路上。不能走城门——天牢里的人告诉了我另一条路，从雁北北面废弃的盐井进。那条路只有大燕的太医走过。
萧逸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后来加上去的。
附：我父皇知道了。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京城。御书房。
秦元朗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封信。白纸，秦怀远的字。
天已经黑了，他没点灯。信上的字映着月光，看得清楚。
父皇：
十年前我在太医院拿了三副药。洗髓丹是其一——那是萧逸的母妃留给他的，本该送到雁北。我没送成。
另外两副药我送了。一包金疮，一包风寒散，一包退热丸。从太医院药库北面的小门送出去的。
萧逸的母妃是我母妃的妹妹。她死前托人找到我母妃，让她无论如何把洗髓丹送到雁北。我母妃没做到——她死得太早。我做了十年，只送了药。
儿臣不悔。
秦怀远 叩首
秦元朗把信放在桌上。火把的光晃了一下，信上的字映成金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一个画面——十年前，东宫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问怀远昨晚在做什么。怀远说：睡不着。
他信了。
雁北。夜。
萧逸带盖聂进城的时候，城头上的旗刚好被风吹起来。盖聂抬头看了一眼——旗上绣着一把剑，黑线绣的。
新旗？
李靖画的。萧逸说，他说雁北该挂自己的旗。
城下，铁匠铺里还在打铁。铁牛在打第三副铁甲，锤子落在铁片上的声音越来越稳。节奏变了。雁骨刀法第四式的节奏。
练了几天？盖聂问。
八天。
盖聂走到铁匠铺门口，看了一炷香。然后转过身，对萧逸说了一句话。
等我的三件事做完，我来教他们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