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雁北城三十里之后，旅人才停下来。
他将马拴在枯树上，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没有吃。他还在想那些碗。
三十七个碗。三十七个俘虏每人一碗粥，热腾腾的。他见过京城里的俘虏，那些俘虏不喝粥，只吃鞭子。秦元朗的俘虏营中每天都要把尸体抬出来，用草席一卷就扔到乱葬岗上。雁北的俘虏手上绑着草绳，嘴里喝着热粥。
旅人把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写：
城墙：耐火石粉涂层，烧痕两层，最高处大约一丈二。
兵力：赵云，吕布各守一隅，配合的非常默契。城头的指挥官是个年轻人，不跪拜也不接诏书。
俘虏共三十七人，碗中有粥。
他停顿之后又加上了一行：
此人若不死，必成大患。
合上本子之后就翻身上了马，往南去了。
沈万三的商队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就到了清风寨。
清风寨并不大，寨墙是木头的，在上面插有几面旗帜，旗子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寨口有两个小喽啰，一个拿着刀，另一个在抠自己的鼻子。
“站住！干什么的？”
沈万三翻身下马，金算盘在腰间晃了晃。他拱了拱手，笑呵呵的说：“雁北来的商队路过此地，想借道一用。”
“雁北？”扛着刀的喽啰上下打量着他，说，“雁北是哪儿？”
“小地方，小地方。”沈万三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酒坛，拍开泥封。酒香飘散开去的时候，抠鼻子的喽啰手就不动了。
“这是雁北的野麦酒，不成敬意，请寨主尝一尝。”
喽啰接过酒坛来，闻了闻之后眼睛就亮了。他转身跑到寨子里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一个光头大汉走了出来。大汉的身高有八尺，肚子大得像一口锅，在光头上纹了一只虎头，老虎的嘴巴正好张在自己的额头上。
“谁送的酒？”
“在下沈万三，雁北商队的。”沈万三拨了拨金算盘说道，“路过此地，想跟寨主交个朋友。”
光头大汉，也就是清风寨寨主刘大虎，接过酒坛，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酒不错。但是只喝酒，交不到朋友。”
“那是自然。”沈万三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账本，翻开之后对寨主说道，“寨主，我做生意的规矩是-过路费按货物价值的十分之一来算。野麦面三百斤，按平阳府市价计算，一成交就是-三两银子。”
刘大虎愣了一下。他做山贼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出价。
“你倒是很实在。”
“做买卖嘛，要算清账目。寨主收了银子，在下过了路，两边都赚到了。”
刘大虎盯着沈万三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笑起来。他笑的时候，额头上那只虎头也跟着裂开了，样子非常滑稽。
“行。三两银子就让你通过了。”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下次再来的时候，带两坛酒。”
“一定。”沈万三将银子递过去之后，翻身上了马，回头看了看城寨墙上那只歪七扭八的老虎，低声嘀咕道：“第一关，过了。”
雁北城。
萧逸站到城头之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天色已晚，荒原上的北风灌了过来，带起碎雪与泥土的气息。城下，铁牛带着人修缮城墙，昨天攻城时撞坏的石头一块一块的换成新凿的青石。
“签到。”
【叮！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基础冶炼术一份。内容：简易炼铁炉的建造方法，铁矿石的辨别方法，粗铁锻造技术等。附赠：雁北地区铁矿分布图。】
萧逸翻开手中的那本小册子，里面画有炉子的结构图，并且旁边还标有尺寸和材料。他一页页的翻下去，在最后一页的时候突然就停了下来。
铁矿石分布图。雁北城北三十里的黑水河上游有一片红色区域，在旁边有两个字：富矿。
“孔明。”
诸葛亮从城下上来，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之后，羽扇就停在了半空中。
“殿下，这是-”
“打铁。我们自己打。”
孔明看完那张分布图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把羽扇合上。
“殿下，如果黑水河上游真有铁矿的话，雁北城就不必从平阳府购买铁器了。铁钉，铁皮，兵器……”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萧逸看着北方，说，“也就是说我们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城下，铁牛正在更换最后一块石头。他把石头塞进墙缝中，用锤子敲了两下之后，又转身对城头喊道：“殿下！这块石头的颜色跟原来的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对的。”萧逸说，“新的，本来就该跟旧的不一样。”
铁牛挠了挠头，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又继续敲起了石头。
萧逸把册子合上之后就转过身来看向南方。官道尽头，天已经全黑了。那位旅人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
“孔明，你觉得他会怎么跟秦元朗说呢？”
“实话实说。”诸葛亮摇着羽扇说道，“那人不是来刺探的。他是来确认的。秦元朗在京城的奏报中看到的是一位被流放的废皇子，在雁北荒原上冻死了。他要查一查奏报有没有错。”
“奏报错了。”
“对。所以他会如实上报。而秦元朗-”诸葛亮把羽扇停在空中说道，“会开始认真对待殿下的。”
萧逸没有开口。南风带着荒原的沙尘吹到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就让他来。”
他转身走下城墙，将冶炼册子收在怀里。册子很薄但是很沉重，感觉像一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