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砸在黑衣人的脚下，溅起一些泥土。
四匹马转身就跑开了，马蹄铁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好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一样。
铁牛将扁担拄在地上，然后把身体靠在城垛上，此时他的双腿已经无力了。
“殿下，刚才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
“正好。”萧逸说。
吕布倚着城垛擦剑，嘴角向上翘了一点。
赵云看到了之后没有说话，吕布笑的时候，多半是嗅到了血的味道。
“吕布，今天晚上你就睡在城门口。韩铁山要烧粮仓的话，就让他来烧。”
吕布把剑收起来，坐在城门洞里闭目养神。铁牛咽了口口水。
第二天下午，荒原上就起了烟尘。
黑乎乎的一片人群，从平阳府方向压过来。
铁牛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扁担扔到了一边，然后转过身来对殿下说：“殿下，人！好多人！”
萧逸已经上去了。
灰色的线条慢慢分散成一个个黑点，又变成了人形，有老有少，有的带着家人，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怀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肩上挂着一只破烂不堪的布鞋。
他停在城下抬头看，阳光很刺眼，只好把眼睛眯起来。
城墙上有一个穿囚衣的少年，赤脚，风吹得头发凌乱。
在少年后面的地方，城墙还没有建好，石缝中填满了布片。
“请问，这里是雁北城吗？”
“是。”
“去年我押运货物的时候经过此地。”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去年就是去年。”
中年男子盯着萧逸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张纸已经皱巴巴的了，被汗水浸湿了，边角都已经烂掉了。
“平阳府城门口张贴的。说雁北招流民，给粮食，土地，还有户籍。我们三个村子，凑了三百零七个人，走了四天。有两位老人在路上坚持不住了。”
城墙上稍微安静了一阵子。
萧逸从城墙上跳下来，赤脚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冷气由脚底升至全身。他拿过纸之后把它递给后面的那个人。
“孔明。”
诸葛亮把纸翻过来一看，羽扇也就停了下来。
“殿下，魏家的印。”
“我知道。”
“流民越多，粮食就越少。粮食不足的时候，雁北只好向别处要。魏爷所等待的就是殿下伸手的一刻。”
“那后头呢？”
“之后就可以抓住殿下的脉门了。”
萧逸把这张纸团成一团，手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等不到。”
他转身之后，能够看到城下的三百多人。他们迎着风，缩着脖子，嘴唇干裂，脚上全是血泡。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被风吹得通红，但是没有哭-因为没有力气哭了。
“开门。”
城门向两边推开，铰链与石头相撞发出“咯吱”的声响。三百零七人涌了进来，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中年人没有动，他仰望着城墙-石缝里塞满了布片，布片上还有血迹。
“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砌这堵墙的时候-死了多少人？”
“没死人。”
“那么这些血-”
“砌墙的人，手被磨破了。”
中年男子望着萧逸的手。少年的手背上全是口子，结了痂又裂开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洗不掉的泥。
“你...”
中年人张了张嘴，“你是这里的什么人？”
“我叫萧逸。”
中年人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了冻土上，“咚”的一声，让人听了都心疼。
“他们说-他们说雁北城里有个殿下。我认为殿下的意思就是-坐在椅子上，不沾灰尘的-”
“起来。”
萧逸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中年人抬起头来，眼眶已经变得通红了。
“殿下，我们这些人，还有没有出路？”
萧逸没有开口。松开手之后，转过身来就上到了城墙上。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石头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城下有六百多个人望着他，砌墙的放下了手中的石头，烧水的放下了勺子，登记的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风从荒原上吹来，囚衣猎猎作响。
“你们询问我有没有生路。”
萧逸的声音不大，但是风吹过之后，每一个字都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告诉你们...”
他停顿之后，手指就深深抠进了城墙上石缝之中。
“一个月前，有人将我从京城拖到了雁北。他们让我等死。”
“殿下...”铁牛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我没有等到死亡。我先砌了一块石头，接着又砌了第二块，第三块。现在已经砌到一人高了。以后...”
他把手从石缝中取出来之后，手掌上都是白色的石粉，跟灰一样。
“我要在这里建立一座城市。”
城下稍显安静。然后铁牛将扁担举起来向城墙上砸去，扁担折断了，断口处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掌之中。
“雁北...”
“雁北！”
青壮也跟着喊起来，锄头，铁锹，能拿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雁北！”
流民们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已经哑了，有的已经哭出来了，但是都喊了出来。
六百多人的声音撞到城墙上又弹回来，在荒凉的土地上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中年男子的眼泪落到了地上，并没有用手去擦。
萧逸站在城头，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寒战，并不是因为冷，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东西。赵云将破棉袄披在了他身上。
“赵将军，明天所有人到城头去。”
“做什么？”
“签到。”
与此同时，京城。
御书房里的蜡烛忽然一跳。
秦元朗把一封拆开了火漆的信拿过来又翻了过去。
信纸边缘的地方被手指磨出了毛边。
“雁北，在修建城堡。人口，六百多人。”
他把信纸放到桌子上之后就走到窗边去了。窗外万家灯火辉煌，他所看到的是北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
“萧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砌的是城墙，还是棺材？”
身后，烛光又跳了一下。
“来人。”
一个黑衣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单膝跪地，膝盖骨碰到地面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石头相撞一样。
“去雁北。查清楚。”
“查什么？”
“查清楚...”秦元朗转身的时候，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仿佛一只伏地的野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