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皇宫。
御书房中点燃了八根婴儿手臂粗的大牛油蜡烛，把宽阔的大厅照亮得十分明亮。
秉笔太监弯着腰，捧着八百里加急密报，大气也不敢出。
秦元朗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被打开的竹筒。
将里面密纸取出来之后铺在紫檀木桌上。
方钦差的字迹非常凌乱，笔画之间还有明显的颤抖，墨迹也有些晕染。
这是在非常害怕或者受到强烈刺激的情况下仓促写下的。
秦元朗的目光落到第一行字上，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雁北有城墙铁门。”
“八辆重型连弩车。”
“三百名装备好了的士兵。”
秦元朗看到这三行字之后，就靠着椅子没有动弹，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动。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或者方钦差在那苦寒之地被风沙吹坏了脑子。
“这波操作把朕看傻了。”
“把那个人扔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让他自生自灭，顺便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秦元朗揉了揉眉心，接着往下想。
“结果这个小子不但没有死，还在这里给朕表演了一出荒野求生。”
“三百名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流放犯，突然之间就变成了重甲精锐。”
“八架连弩车是工部严格管制的重型守城器械，他怎么会得到图纸呢？又怎么会有工匠呢？”
“见鬼了。”
秦元朗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焦躁情绪之后又继续往下看了。
“盐矿每个月可以产三千斤盐。”
“铁矿每月可产出八百斤。”
“药田有五亩，粮仓里的粮食可以供八百人吃三个月。”
秦元朗手里拿着密报的手指突然就收了起来，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就是说纯降维打击。”
“这不是流放犯在荒凉之地苟延残喘，而是要去那里搞独立建国。”
“有盐、有铁、有粮、有药、有兵、有墙。”
秦元朗盯着密纸，半晌没吭声。
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壁垒，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拔地而起。
秦元朗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大周建国以来，户部一直喊缺钱，兵部也总要钱，修一座城池都要扯上几个月。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只用了三百个残兵败将就完成了朝廷六部都没有完成的事情。
“如果再给他几千个人，他能把天庭也打下来吗？”
秦元朗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密报最下面的五句话。
这是方钦差用尽了全部胆量所提出的最后一条建议。
“城中流民把萧逸当成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一样，一旦有外敌入侵就会拼尽全力抵抗。”
“如果强行抢夺的话，恐怕会激起北境的民变。”
“臣子斗胆进言，不宜急攻。”
“缓几天，宽以待人，自有办法。”
秦元朗把这五行字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告诉他自己，现在的雁北已经不是可以任意揉捏的一块破布了。
如果硬要派军队去剿灭的话，几万大军长途跋涉，粮草消耗非常大。
而且北方还有西戎的铁骑在窥视。
一旦进入攻坚阶段，大周的兵力就会被牢牢地困在雁北的泥潭中。
为了一个被流放的前朝遗民而动用国库、边防军费，这样的交易无论如何算都是不划算的。
秦元朗把密报慢慢折叠起来，动作很轻。
做了个手势。
秉笔太监很识趣地低着头，倒退着走出了御书房，并且随手把厚重的木门关上了。
整个房间只有秦元朗一个人，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也时有时无。
秦元朗把御案下面的抽屉拉开。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普通的紫檀木小盒子，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将盒子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轻轻的把铜锁扣拨开。
盒子里有一封发黄了的旧信。
由于纸张被反复摩擦，所以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
秦元朗拿着那封旧信慢慢打开。
纸面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墨迹也开始发淡了。
“父皇，九哥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落款人叫秦怀远。
秦元朗看完信之后，眼中的神色就变得很复杂。
十年前大燕灭亡之后，他坐上了这把由无数人命换来的龙椅。
那时候他本来是要把大燕皇室的人全部杀掉的。
但是在行动前一天晚上，年轻的秦怀远跪在寝宫门外，手里紧紧抓着那封信，哭得声音都嘶哑了。
因此秦元朗给萧逸留下了一条命。
对外宣称是新皇即位，仁慈宽厚，不杀前朝幼子。
其实他就是想给自己的重情重义的儿子留下最后一点念想。
秦元朗在御书房里一个人看这封信，看了整整十年。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告诫自己，在皇权之路上没有一点人情味。
但是他又留下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秦元朗把方钦差回来的新密报与秦怀远以前写的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子上。
一封是十年前的旧账，一封是今天遇到的麻烦事。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顺势而为，先把对方稳住。
新建的孤城就像一座由沙子堆成的堡垒。
外表很可怕，但是切断周围补给、援助之后，在戈壁滩的风沙中就会慢慢干枯。
秦元朗再次拿起了御笔，在笔山之上。
将砚台中的墨汁弄到浓黑之后蘸在笔头上。
然后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桌面上。
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官话套话，也没有天子训诫的威严辞藻。
只写了一行字。
“给萧逸一年的时间。”
“一年之后，朕将会亲自去看雁北。”
秦元朗写完十三个字之后就放下毛笔，拿起了旁边的小印章，在落款处重重地盖了一下。
一年的时间对大周来说已经足够用来缓解粮食和饲料不足的问题了。
也足以让西戎的铁骑在北面把那座孤城折腾得筋疲力尽。
等一年之后，不管城里的人是否真的把萧逸当成父亲兄长，他们都会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三百精锐也就是个笑话。
秦元朗把写好的信折叠好之后，放进一个新的竹筒中。
把那封泛黄的旧信、方钦差的密报放回紫檀木盒里，锁好。
抽屉关上之后，御书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秦元朗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给你一年的时间。”
“就看你们三百人能在烂泥塘里掀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