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天城主府的大门关闭着，连苍蝇都不能进去。
燕归南每天都按时把熬好的黑糊糊的汤药端进来，然后再把黑乎乎的药渣端出去。
药渣直接扔到院子的角落里，短短三天时间就堆成了一个小半箩筐。
苦艾味儿顺着风飘出去，把住在隔壁客房的方钦差熏得每天都要捂着鼻子。
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一开始的时候很摆架子，每天固定的时间和地点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假装关心一下殿下的病情。
但是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萧逸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总不能在没有像样的酒楼，荒凉破败的小城里一直耗着。
方钦差带着两个随从，在雁北城的大街小巷到处走走，也想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
不转不知道，转了之后整个人都麻了。
哪里是什么流放犯所居住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一座要跟人拼命的兵城。
第一天出去溜达的时候，就碰到了李靖在城南的空地上练兵。
城里到处都是空地，但是李靖却很讨厌他，每天练的地方都不一样，最后干脆把三百个披甲士兵都赶到方钦差住的院子外面去。
三百人分成三组，每天从早到晚都不断地在那片空地上来回走动。
“杀！”
整齐的吼叫一个接一个地传出去。
长刀砍在大木桩上发出的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方钦差坐在房里喝茶，手里的茶杯也跟着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把窗户推开向外看去，正好看到第一排的甲士突然向前刺出一刀，刀锋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些士兵眼中的凶恶，并非京城巡街的少爷兵所能相比的。
方钦差马上把窗户关上，手里全是冷汗。
第二天他又去城北的铁匠铺溜达去了。
还没到火炉跟前，就已经能感觉到火炉中扑出的热气很烫人。
几十个赤裸上身的男子轮流用大锤敲打，火星四射。
铁牛上身赤裸的站在炉子旁边，大声吆喝着清点今天送来的铁料。
方钦差在一旁站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见送进去的铁矿石和打出来的铁条账目已经被核对清楚了。
有一个帮工在搬运的时候，不小心把半斤废铁料扫到了炉子下面的灰堆里。
铁牛眼睛很尖，走到那儿之后就用脚把那个帮工踹到了地上。
“缺了半斤铁，你是想死吗？”
“给我拿下来，少一两就拿你的骨头去烧火！”
那些工人被吓得到处乱窜，赶紧趴在灰堆上把铁料一点点地抠了出来。
方钦差眼都看呆了。
朝廷的工部武库并没有这样严格的制度。
他咽下了一口水，然后就去到了城中心的集市上。
走到街角的时候就遇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算账的沈万三。
沈万三故意把一张桌子搬到路中间，手里拿了一把金算盘。
他没有抬眼，手指在算盘上很快地拨弄着。
木珠子相碰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啪啪作响。
“本月盐矿产量为3000斤，西域商队明天就可以把银子付清。”
“铁矿那边的订单再增加200斤产量，钱就直接从我的账户上扣。”
沈万三一边打算盘，一边大声报账，旁边的记账先生飞快地写着。
“城外药田下一批可以收获两百斤药材，再招收一百名流民去开垦荒地。”
方钦差越听两条腿越觉得无力。
盐，铁，兵，药。
这四样东西即使是在京城，也掌握在户部，兵部手里，生怕出一点差错。
现在居然能在荒城里面自给自足，并且运转得很是流畅。
这就是反叛。
到了晚上，城主府议事厅里的灯就亮了。
诸葛亮拿着羽毛扇看着下面送来的消息，嘴角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殿下，今天钦差大人在街上走了一圈之后回来的时候差点没找到台阶。”
萧逸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随便吹了一下上面的茶叶。
“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我们有意让他看到的。”
白起在一旁皱着眉头问道：“殿下，将我们的情况全部告诉京城的使者，不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吗？”
萧逸放下茶杯之后就转过身来望着墙上的雁北地图。
“麻烦早就来了。”
“秦元朗派他来，就是想探一探我的底细，看看我是软柿子还是硬核桃。”
“如果我把兵藏起来，把铁匠铺关门，让他回到京城汇报说雁北什么都没有的话，秦元朗明天就会派大军来攻打。”
诸葛亮接过话说道，语气非常肯定。
“让对方见识到雁北的实力，使对方明白强行夺取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这样对方才会不敢轻举妄动。”
“殿下以实力和皇上讨价还价。”
萧逸点了一下头。
“隐瞒是不行的。”
“我要让这位老人亲眼看到，这座城市他是带不走的，也打不垮的。”
果然，方钦差在雁北住了七天，每天都是惊心动魄。
第七天晚上，客房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天明。
方钦差坐在书桌前，把一张空白的密信纸铺开。
拿着毛笔，手腕悬在空中，颤抖了好久都没有落下。
脑海里全是这几天所见到的各种景象。
城墙上八架重型连弩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城下那些带有狼性的甲士。
还有铁匠铺里堆积如山的铁料以及沈万三手中的金算盘。
如果朝廷真的要派出军队来抓萧逸的话，这里就会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地方，不管是谁来都会脱一层皮。
方钦差狠狠地咬着牙，深呼吸了一口气。
把毛笔浸入砚台中饱蘸浓墨。
之后就在明黄色的纸张上，重重地写下第一行字。
“雁北城不能轻易触动。”
写完这七个字之后，方钦差就感觉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了。
但是他并没有停止写作，而是继续写下去。
“城中的流民都已经拼尽最后一口气了，城防器械也比边军多得多。”
“如果皇上一定要派人去抓人的话，恐怕会引发北境的民变，得不偿失。”
“臣建议，不可急攻，缓以时日，再作打算。”
方钦差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把毛笔丢到了桌子上，然后无力地靠在了椅子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次差事算是拿了他的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