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村族支庞杂，村中大半人家，都是祖上早年迁移过来的同族，剩下半数人，则是多年前逃难落户、同姓不同宗的外来散户，例如里长沈顺昌，虽说同为沈姓人，却不属于沈氏一族，更是无权沾染半分宗族红利，平日里没少被沈家人轻视。
王翠兰踏着微凉夜色，一步步走回阔别已久的娘家小院。
夜色渐深，村中家家户户早已闭门熄灯，唯独王老根这破败小院，院门依旧是白日封起的模样，冷冷清清，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王翠兰看着二老的遗体，从被人发现到报官已有整整一日，王老根与罗婆子却始终维持着倒地趴伏的模样，不禁鼻头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呜呜哽咽出声。
“爹……娘……你们死得好惨呐……女儿知道你们死的冤枉！你们放心，女儿绝对不会让你们白白枉死！”
哭声低沉悲戚，在寂静黑夜里缓缓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王翠兰狠狠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擦干满脸泪痕，转身踏入黑漆漆的里屋，避开罗婆子的遗体，摸索着点亮了桌案上的豆油灯。
昏黄微弱的灯光摇曳而起，堪堪刺破满屋黑暗，将冰冷的屋子照得明明暗暗，更添凄怆。
王翠兰借着微弱灯火，快速翻找出一张草席，吃力地搬到院中，平整铺在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一点点挪动这王老根僵硬冰冷的身躯，想要将他安置在草席上。
细微的挪动声响，还有院中亮起的一点灯火，终究是引来了村中两户平日里与罗婆子处的还算不错的妇人。
一个是年近六旬的张婆子，一个是刚过三十的李家小媳妇唐莲。
二人夜半听见村子里传来动静，心知定是王老根的女儿王翠兰归村了。因此，特意趁着夜色，一前一后悄摸踏出家门，相互打了个照面，而后一同朝着小院悄悄靠近。
她们手里抱着提前备好的粗纸、香烛、十余枚铜钱，轻轻推开王家虚掩着的院门。
王翠兰正费力挪动着王老根的遗体，听见微响，猛地回头。“谁？”
“嘘，翠兰别吭声，是我，张婶子！”
“翠兰姐，我是李有粮家的小儿媳唐莲。”
二人一进院门就慌忙摆手，眼神慌张，示意王翠兰万万不可出声。
“张婶，唐妹子，你们怎么来了？”
二人也不多说话，只快步走到院中，将手里东西放在地上，当即上前帮着王翠兰将王老根和罗婆子一一抬到凉席上。
随后，张婆子直起身，揉了揉腰，压着嗓子小声劝道：“翠兰，婶子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听婶子的话，可千万别把事闹大了。”
“是啊翠兰姐，”唐莲也紧跟着低声开口：“王老伯和罗大娘虽说走的憋屈，可咱总要为活着的人多想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王翠兰鼻尖一酸，上前半步，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哑声追问：“婶子、妹子，我只求一句真话！究竟是不是沈家人动的手？！”
张婆子望着她倔强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忍，长长叹了口气，“傻闺女，咱这全村人谁心里不清楚？可清楚又能如何？谁敢说？！”
旁边唐莲也跟着红了眼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苦声劝慰：“翠兰姐，我公爹让我劝你……沈家如今势大，连官府都奈何不得，你还是……认了吧！”
“是啊，翠兰，我们今夜敢来帮你，也都是偷摸着来的，要是被人看见了，我们两家日后在村里，怕是也难立足啊！”
“道理我都懂，可、可我不甘心啊！”
“孩子，你是个孝顺的，我们都懂，只是，谁让咱们是泥腿子呢？斗不过的！”
张婆子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无力与悲凉，
“翠兰姐，你是外嫁女，如今在这村子里无依无靠，你总要为你夫家、为你孩子想想，他们可扛不住沈家的报复啊！”
王翠兰听着二人苦口婆心的劝诫，看着她们满眼的恐惧与为难，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指望，也跟着一点点消散，她知道，二人说的都是实话。
“婶子，妹子，我知……”
“哟！翠兰回来了！你说说你，咋滴大晚上悄摸着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们也好来搭把手，帮帮忙不是！”
突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院门外响起，三人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沈氏族长的三儿子沈秉辉，领着几名族人揣着手，脸上挂着假模假式的悲悯，接连踏入院中。
“翠兰节哀啊！”
“你那爹娘年岁大了，这也是早晚的事！”
“是啊，人走都走了，逝者安息，你也别多想太多，安分料理后事便是。”
本就满心悲愤的王翠兰，被这几句话戳得怒火翻涌，“我呸！什么早晚的事！分明是你们沈家下的手！谁稀罕你们在猫哭耗子假慈悲！”
这话刚落，沈家几人脸上的假意悲悯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漠然。
“翠兰啊，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沈兄弟，听嫂子一句，别跟翠兰计较，她就是太难受了！”
“是啊是啊，沈三叔，翠兰姐就是一时想岔了，我们劝劝她就好了！”
张婆子、唐莲连忙对着领头的沈秉辉陪着笑脸，打圆场。岂料对方根本懒得应付二人。
“行了，张婆子，唐氏，你俩也别在这充大头了！趁早各回各家！”
“这……那、翠兰啊，我们就、就先回去了。”
俩人对视一眼，终是一步三回头地朝外走去。
待二人离开，沈秉辉看着一脸愤怒的王翠兰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妇人就是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官府都未曾查清凶手，你一个外嫁女倒先在这胡乱揣测起来！我劝你最好安分守己，好好收敛尸首、料理丧事。省得给你夫家惹来祸事！”
另一人跟着上前半步，语气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拿捏警告：“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最好。真闹得鱼死网破，最后吃亏的是谁，你心里最好掂量清楚。”
王翠兰眼泪汹涌滚落，“有本事你们也把我杀了，不然我就算是要饭要到京城也要为我爹娘讨回公道！到时候我非要好好问问那位沈大人，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你敢！”
沈秉辉厉声一喝，眼神阴鸷，已然动了杀心！隐隐就要命人上前控住她。
“可惜了！”院门外，沈氏族长沈德厚立在阴影里，苍老的声音慢悠悠飘进来，“王家闺女回家奔丧，一时悲痛难忍，心绪失控，得了疯症！你们几个还不赶快止住她，免得她疯症起来伤了人！”
来人说罢就转身离开，连院门都没有进去。
“知道了爹！”沈秉辉面色一喜朝门外应了一声，随即挥手示意随行族人。“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是，三哥！”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放开我……唔唔……”
“老头子怎么办啊！”夜色里两道虚影看着已然被制服的闺女，急得团团转，罗婆子虚幻的手一次次穿透闺女的胳膊，半点触碰不得，只能无助地飘着。
“这傻丫头！跟他们犟什么！我、我跟他们拼了！”王老根急红了眼，猛地朝沈秉辉扑过去，想要张口撕咬，可虚影径直穿了过去，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阿嚏！”沈秉辉突然打了个喷嚏，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看了眼院中草席上的两具尸体，暗骂了一声晦气！
“行了，将人捆好就各自回家睡觉，明日一早把老王头两口子埋了，再把王翠兰疯了的事散出去，到时候等着小河村吕家来领人就行了。”
“知道了三哥。”
几人将王翠兰捆绑严实，拖进里屋，扔在地上，随后扬长而去，只剩下王翠兰独自躺在地上默默流泪。
“老头子，这样不行啊！他们这是要把翠兰逼疯啊！”
“老婆子，你守着闺女，我去县里！”
“你去县城干啥？现在也没人能看见咱们啊！”
“你懂什么！县里摆摊算卦的多，我挨个去碰碰运气，总有能看见我的人！你就守着咱闺女！要是真危险了，咱们一家子就算是都做鬼，也要飘到京城告状去！”
“那、那你小心点……”
第二日辰时将近，沈青梧一行人历经二十余天，终于行至清越县城门。
守门的两名兵卒见这队人马声势不小，前头两名男子身姿挺拔，衣着考究，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四周还有护卫环伺，一时也不敢怠慢，当即快步上前，横步拦路。
“止步！此地乃清越县城门，来者何人报上名号、道明去向！”
江拾年端坐马上，神色淡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径直递至两名兵卒眼前。
“我家先生，乃是肃察司肃察使，沈青梧沈大人，今蒙圣上恩准，赐假归乡祭祖。
车中随行的，乃是三品太淑人沈老夫人。还不速速让行！”
两名兵卒目光落在令牌上，刚看清字样，紧接着又听闻肃察使、太淑人几个字眼，瞬间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两声，双双跪地垂首，惶恐行礼。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上官！不知是大人驾临，失礼！万望大人恕罪！大人请入城！”
二人异常举动，引得来往路人纷纷侧目。
沈青梧眸光清淡，垂眸看向二人，声线平稳无波，自带上位者威压：“无需多礼，起身吧。莫在城门喧哗，惊扰城中百姓。
我等稍后自会前往县衙，尔等只需恪守本职，安分值守即可。”
“是！小人知晓！谨遵大人吩咐！”
二人连忙叩首起身，连连躬身应是。
沈青梧不再多言，轻提马缰，一行人秩序井然，缓缓踏入城内，径直朝着城中县衙方向行去。
直到整支队伍的身影彻底走远，两名守门兵卒方才长长松了口气，双双抬手拍着自己胸口，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我的天……这、这位就是咱们清越县那位权倾朝野的肃察使沈大人？！他居然回来了？！”
“是啊，谁能想到啊！听闻这位大人办案，向来大公无私、不徇私情，权贵犯法亦敢彻查，半点情面不留……”
“那你说……沈氏一族这几年在乡里横行霸道、占田夺产、欺压乡邻的事可不少……若是这位大人知晓了，会不会大义灭亲、彻查族亲？”
“这我哪敢猜啊！”另一人苦笑摇头，低声叹道，“自古以来，当官的谁不为自家宗族铺路？真要较真，这沈氏一族上下怕是没人能脱得了干系，这沈大人总不能把全族都拿问查办吧！”
“也是……不知这位大人归来，对咱们清越县，到底是幸，还是祸啊……”
“嗐！瞎操什么心！咱俩还是守好城门，天塌了还有咱们县令大人顶着呢！”
“说的也是！”
另一边，县衙后衙
“阿嚏！阿嚏！阿嚏！”
姚普言伏案翻看卷宗，突然鼻子一痒，接连打了三个喷嚏，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浑身泛起一阵莫名的凉意，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官袍，满心纳闷。
“奇怪，如今已是四月天，怎么本官反倒觉得周身阵阵发凉？难不成是染上风寒了？”
坐在侧旁的赵县丞闻言，连忙上前半步，神色关切：“大人可要多多保重身子，不如属下这就吩咐下人，给大人端一碗驱寒的姜汤过来？”
“不必不必，”姚普言摆了摆手，随口调侃：“民间倒是有俗谈，说是连打三个喷嚏，必是有人在背后念叨自己，也不知是真是假。”
“大人说笑了，”赵县丞轻笑两声，“不过是民间俚语罢了，做不得数。大人乃是这清越县的父母官，谁敢念叨大人！想来定是大人操劳公务，身子疲乏所致。”
“嗯，言之有理。”
姚普言随意应了一声，心思又重新落回桌上那卷王老根夫妇的命案卷宗上，心里盘算着如何把这件案子轻轻压下、不了了之。全然不知，属于他的一劫，正在渐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