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吏带着郭仵作与两名衙役，踏着午后的日头进了沈家村。
还没走到王老根家门口，远远就看见一圈人围在院外，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里正沈顺昌则背着手站在院门侧边。
见差人过来，沈顺昌连忙迎上前，拱手行礼，“杨典吏，您可算来了。现场我已经让人拦着，没人进去乱踩，就是村里人心里慌，闲话不少。”
杨典吏微微颔首：“知道了，先领我们进去吧！”
“哎，您请！”
几人抬脚跨过院门。院子不大，地上是夯实的黄泥地，干干净净，几乎看不见杂乱脚印。王老根就歪在靠近院门的墙根底下，身子侧蜷着，手脚松垮，一动不动，身边没有翻倒的器具，也不见半分挣扎打斗的痕迹。院角的柴垛、扁担、竹筐都齐齐整整摆在原处。
郭仵作来到王老根身前，放下随身木箱，蹲下查看倒在院中地上的王老根，指尖轻轻按在他后颈，又翻开眼睑细看。
片刻后，又进到里屋查验罗婆子。
罗婆子倒在离炕沿不远的地上，衣裳穿得齐整，没有撕扯破损，桌上的粗茶碗还好好立着，茶水早已凉透。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一点异状都没有，乍一看，竟像是夜里骤然发病、悄无声息离世一般。
围在门外的村民都抻着脖子往里瞧，一时也没人敢出声。
半晌，郭仵作站起身，对着杨典吏低声回话：“回典吏，小的已经查验完毕，两处尸首体表看着都没有严重伤口，王老根后颈有一处钝击瘀痕，看着是先被打晕，而后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亡。屋内妇人也是同样的死因。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就连地上的脚印都被仔细清扫过！”
杨典吏眉头皱起：“现场竟是特意收拾过？”
“是。”郭仵作点头，“凶手应当是想要刻意伪装成死者夜里突发急症离世的样子，只是凶手却忽略了窒息死亡的特点！若是夜里急症暴毙，死者面色多是灰白枯槁。可这二人眼内有细小瘀点，唇色泛着青紫，这是闷窒闭气才会留下的征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根据死者颈后瘀痕的形状，击打之物该是块面儿平整、边角圆钝的厚木物件。只是现场清扫得干净，凶器应是已经被带走，没能留下可以锁定凶手的凭据。”
这话一出，门外的人群里起了一丝极轻的骚动，有人侧过头，用气音贴着旁人耳边嗫嚅：“没想到这仵作竟能瞧出这么多……”
旁边那人慌忙抬手碰了碰他胳膊，飞快摇头，示意别再说，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心头发紧，连忙低下头，谁都不敢再出声。
杨典吏转头看向里长沈顺昌：“之前报案的说，死者这几日和沈家为水田的事起过争执？你是里正，村里的事你该是最清楚，说说是怎么回事。”
沈顺昌垂了垂眼，心里暗骂一声对方老狐狸，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惶恐的模样：“回杨典吏，确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虽说王老根因为水田的事，跟沈家那边吵过几回。可也只是口角争执，沈家那边也只是上门商谈，并没有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杨典吏，如今沈家势头正盛，说实在的，咱这村子里，也没啥人愿意出头招惹。至于大家心里怎么想的，小人就着实管不了。”
杨典吏自然明白里长的意思，心里了然，不再追问他，只转头吩咐衙役：“挑几个住在近处的村民，挨个问话。”
“是。”两名衙役应声前去人群排查住在附近的村民。
可一圈问询下来，结果全都一样。
众人只说前两日听见王老根家有争吵声，具体吵得什么内容，一概不知。只叹一句老两口命苦，其余半句都不敢往沈家身上引。
不远处，沈氏族长沈德厚静静隐在人群后方，一身灰布长衫，全程没插一句话。只是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几个沈氏族人，那些本想低声议论的族人，见状立即闭紧了嘴，纷纷挪开视线。
杨典吏见问不出新东西，便吩咐郭仵作收好勘验记录，又让人把院门封上，转头对着里长沈顺昌道：“先把现场封好，在没有官府通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我们先回县衙，回禀大人。”
“杨典吏放心，小人定会安排人盯着。”沈顺昌连忙点头应下，目送着一行人离开。
等差人的身影走远，他才转过身，装作没有看见人群后方的沈族长，只对着围拢的村民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案子自有县衙去查，没有实据的话，别随口乱嚼，惹上是非，自家日子都不好过。”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反应，直接转身回家，不多停留。
沈德厚看着他的背影，唇角掠过一丝嘲讽，也没多言，转身带着族里几个老人一并离开。
另一边，清越县城，沈家新买的宅院里。
刘氏坐在主位，手里捻着帕子，沈秉耕坐在一旁抽旱烟，烟雾慢悠悠散开。
沈保田在堂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焦躁。
“老二，方才下人回来说，县衙的人已经去沈家村验尸了！这要是真查出来点什么，咱们可怎么办！”
“大哥，”沈保林端着茶盏，抬眼瞥了沈保田一眼：“慌什么。咱们从头到尾，可没沾过手。只是托人去谈地，谈不拢，我们便回来了。这话，你可要记清楚了！”
“可、可那、毕竟是两条人命……”沈保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虽说咱们给了钱，可万一那几个人嘴不牢，回头被官府抓住，再把咱们给供出来可咋办啊？”
“供出来？咱们又没动手伤人，他们就算供出来，又如何？反正又没有证据！”沈保林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极低，“我已经托中间人传话，事情了结之后，让他们找个远一点的地方躲一阵子，要是敢乱说话，他们也讨不到好。”
缩在末位的沈保山，身子微微发颤，一直低着头，小声嗫嚅一句：“二哥，那虎子哥以前还救过我……要不，咱们别再争那水田了，免得……”
“你这个窝囊废懂什么！”刘氏立刻抬眼瞪他，嗓门拔高几分，“那上好的临河水田，多少人盯着！咱们费了这么大功夫，到头来不要了？当年那短命鬼不就是拉了你一把，没让你掉陷阱里嘛！这算哪门子救命！再说，现如今在这清越县，谁敢跟咱们沈家抢东西！”
沈秉耕吧嗒吸了一口旱烟，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沉的：“话也不能说得太满，青梧那孩子和咱们本就不亲，当年他娘孤儿寡母在村里，咱们也没善待过他们。别忘了那王老根还有个女儿嫁在外村，真要是闹大了，要是传到青梧耳朵里，怕是不会偏帮咱们。”
“我呸！沈秉耕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别跟老娘说你不眼馋那几亩水田！当初找人动手的时候你咋不说！现在事都做下了，这块肉都送嘴里了你不吃？就老王头那闺女能翻起什么浪，一群泥腿子拿什么跟咱们斗！”
“哼，你那侄子这几年都没回来过，依我看呐，八成是在京城呆的久了，连自家的祖宗都不认了！他们如今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这些穷亲戚喝点汤总成吧！别说他现下不在这，就算是回来了又能咋滴！有本事他把沈氏一族都砍了！”
“行了行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族长交代的话你都忘了不成！”沈秉耕眼见刘氏越说越离谱，连忙打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事到如今，咱们也退不得了，现下族里不少人都盼着这几亩地能到手，事成之后，族里也不会亏待咱们。”
沈保林微微点头：“爹说得是，就是……爹你说族长真会让大哥当下一任族长吗？”
“放心，这次的事咱都按族长的吩咐办妥了，”沈秉耕沉声开口：“他要是反悔对他也没啥好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下人的通报声响起：“老爷、夫人，有个叫胡三的在侧门候着，说是跟二爷约好了。”
沈保林眼底寒光一闪，站起身：“爹、娘，我去见他。”
沈保山攥紧衣角，点点头，头埋得更低了。
沈保田还想再说些什么，对上沈保林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氏撇撇嘴，“真是个眼皮子浅的，难不难咱们还能不给他银子，居然这么快找上门，儿啊，赶紧给了银子打发他走，可莫要让旁人看见了。”
“知道了娘。”
沈秉耕倒是没接话，旱烟杆在脚边轻轻磕了磕，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
同一时刻，县衙后堂，杨典吏与郭仵作已然将沈家村勘验始末、尸身疑点、现场被人为清扫、全村村民缄口不言的棘手境况，一五一十禀报给了姚县令与赵县丞。
就在几人商议对策之际！
“咚——！咚——！咚——！”
一声声沉重的击鼓声，骤然响彻县衙内外。
值守衙役快步入后堂，躬身急报：“大人！衙外有一妇人孤身击鼓鸣冤，口称身负天大冤情，恳请大人做主！”
姚县令抬眸看了眼外头天色，已是酉时末，略一沉吟，沉声道：“不必升堂，带她来后堂回话。”
“是，大人！”
不多时，一名妇人被衙役引步入内。
妇人看着约莫三四十岁年岁，一身布衣沾满路途风尘，鬓发凌乱蓬松，双目红肿酸涩，脸上泪痕斑驳未干，正是王老根、罗婆子之女，王翠兰。
待入得后堂，她不敢抬头平视，只双膝跪地，颤抖叩首：“民妇王翠兰，叩见县令大人！”
姚县令端坐上首，神色肃穆，“你是何方人士，何处籍贯，今日击鼓，所为何冤，尽数据实道来。”
“回、回大人！”王翠兰强压哽咽，“民妇乃是沈家村王老根外嫁的女儿，今日午后听闻娘家噩耗，得知爹娘一夜之间双双被害！民妇特来求大人为民妇爹娘做主伸冤！严惩凶手！”
闻言，姚县令与赵县丞对视一眼，眸中皆生异动。
“你既得知家中双亲亡故，为何不归村料理后事，反倒先来县衙？此事尚在调查中，本官即使想要严惩凶手，一时也难以做到！”
王翠兰抬首，泪眼模糊，“大人！民妇知道凶手是谁！民妇之所以不回村！就是怕他们会暗中拿捏民妇，民妇唯有孤身赶来县衙，拼死求大人做主！”
姚县令凝眸望着王翠兰：“你口中的凶手是谁？你可有何证据？”
王翠兰牙关咬紧，眼底恨意与悲恸交织，扬声回道：“大人！民妇状告沈家村沈秉耕一家！民妇没有证据，但是民妇知道，凶手就是他们！他们为了强占民妇爹娘手中几亩临河水田，这才出手害了我爹娘两条性命！”
话音落地，后堂气氛骤然一凝。
姚县令眉头紧锁，厉声警示：“大胆！断人命案、指斥凶徒，何等重大！你无凭无据，竟敢随口攀咬、妄指他人？可知诬告亦是重罪！”
“大人，民妇不敢诬告！民妇绝不敢有半分虚言！”
王翠兰伏地痛哭，声声凄厉，“民妇爹娘一生忠厚老实，扎根乡野，从未与人结怨结仇！二老半生勤恳、日夜劳作，方才置办下那几亩临水良田，本是留作晚年养老的唯一依仗！
除了沈秉耕一家觊觎田产、蓄意灭口，还有谁会害我年迈双亲！”
姚县令面色愈发沉凝，“本官知晓你丧亲心痛、悲急乱神。但审案断狱，讲究实证！你如今所言，无半分实证。仅凭一腔悲恸、口头怀疑，便指斥沈家蓄意害命，实属鲁莽。”
“你已成婚、身系夫家，一言一行，皆牵连夫家颜面与安稳。
若无实据胡乱攀扯，闹大之后，不仅难报亲仇，反倒连累夫家、自取祸端！”
“大人！！”王翠兰哭得浑身发抖，崩溃摇头，“那我爹娘难道就白白枉死了吗！！分明就是他们！分明是沈家为田害命！求大人明察！！”
见她情绪失控、执意纠缠，姚县令面色一凛，声音严厉几分：“荒唐！本官断案岂会因你几句悲言便定人生死？无凭无据，官府如何拿人？你若再这般肆意妄言、胡乱攀咬，休怪本官按律惩治！”
眼看县令动怒，一旁的赵县丞连忙上前半步，温声劝解：“大人息怒，此妇新遭双亲双亡大悲，心神俱裂，言语失度也是情理之中。”
姚县令思虑片刻，终究压下怒意，看向跪地的王翠兰，态度严明： “王翠兰，本官念你新丧至亲、悲急心切，不予追责你方才鲁莽妄言之罪。”
“但本官警告你——此案如今疑点虽存，却尚无半分铁证。在真相未定之前，不许再肆意指名攀咬、在外散播流言！”
“你爹娘尸身尚停于家中，曝露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本官准你归村先行收敛双亲尸身，置办丧葬后事，其余一切是非曲直、真凶罪责，自有官府彻查细勘、秉公论断，无需你私下揣测、肆意张扬，否则本官只能将你拿办，你可听清了？”
王翠兰哽咽难言，终究只能颤声应下：
“民妇、民妇听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