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见状，并未贸然开口决断，只是端坐主位，朝着左右两侧的陆周然、顾砚卿，缓缓拱手行礼，恭敬请示：“此案事关重大，牵扯宗室权贵，不知二位大人，眼下该如何处置？”
沉默片刻，顾砚卿率先开口，语气郑重：“即刻派人仔细搜查张府，将张炘睹所有家眷，全数缉拿归案，没收其名下全部田产、商铺，同时再加派差役，前往银矿周边，仔细勘察挖掘，找寻剩余线索。余下案情，我二人会联名写奏折，八百里加急如实禀报圣上，静待圣上圣旨下达，再行处置。”
沈青梧拱手，恭声应道：“下官谨遵两位大人号令，绝不有误。”
话音刚落，周怀安终究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撩袍跪地，神色焦灼，欲言又止：“大人，家姐周念禾，从未参与任何事端，还求大人……”
话未说完，陆周然已然抬手打断，神色凝重：“我等深知你姐弟二人的苦衷与无奈，可你与温主簿，涉案未清，罪责尚未定性，你姐姐毕竟是张府小妾，此刻贸然为你姐姐求情，实属不合时宜。此案牵连甚广，事关皇室宗亲、巨额银钱，非同小可，我二人不能徇私，也莫要为难我等。”
周怀安心头一沉，双拳紧握，咬牙躬身：“卑职知晓，卑职失礼了。”
顾砚卿见状，微微颔首，意有所指地提点道：“你姐姐，可由你带回府中，暂且严加看管，不得随意出入、不得私传消息，静待圣旨裁决，切勿冲动行事，做出蠢事，连累自身。”
周怀安心中一松，连忙磕头行礼，连声应道：“多谢大人恩典，属下必定谨遵吩咐，严加看管家姐，绝不敢有半分逾矩，更不会萌生潜逃忤逆之心，还请两位大人放心！”
陆周然与顾砚卿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当即起身，移步前往府衙厢房歇息。
待两位钦差离去，沈青梧转过身，面色冷峻，朗声下令：“来人，将张炘睹、赵虎、孙管事、钱监工一干罪犯，全数押入县衙大牢，令其签字画押，重枷看守，等候圣旨发落！邢捕头听令！即刻带队查封张府，抓捕所有家眷，全方位搜查矿场、张府及所有涉案地点，但凡找到半点线索，即刻前来禀报！”
“属下遵命！”
一众衙役、捕快齐齐躬身领命，声音洪亮，应声利落。
沈青梧拂袖正色，朗声宣告：“本案审理完毕，静待圣上圣旨裁决，退堂！”
“威武——！”
两侧衙役手持仪仗，齐声高呼，响彻公堂，这桩震动全县的银矿大案，暂且落下帷幕。
退堂之后，衙役们各司其职，公堂众人尽数散去。
沈青梧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身后的周县丞与温主簿，也缓缓跟上，三人步调一致，并肩走在僻静的衙署回廊上，避开周遭耳目。
四下无人，沈青梧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安稳，开口宽慰二人：“你们二人不必忧心，此案牵扯宗室权贵，圣上重心必会放在荣亲王、九千万两银矿这些大事上，无暇分心追责一个小小的县丞与主簿，我观你二人面相，并无性命之忧，尽管放心！”
他转头看向身旁神色依旧忐忑的周怀安，温声道：“你姐姐乃是无辜之人，熬过这几日，等圣旨下达，往后便是坦途，再无牵绊。”
周怀安心头一暖，当即压低声音，对着沈青梧满心感激：“此番全靠大人运筹谋划，我等才得以有惊无险。”
沈青梧微微颔首，目光悠远，轻声叹道：“后续如何，终究要看当朝天子如何决断，我们静观其变便好。”
说罢，他不再多言，步履从容，径直往后衙走去。
周怀安与温主簿驻足原地，躬身行礼，低声应声：“恭送大人。”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暗流涌动。
暮色降临，各座高官府邸之内，皆是灯火通明，朝中各派官员，三三两两私下会面，同僚挚友接连登门，人人神色凝重，闭门密议。
众人议论的核心，尽数落在寒山县那座银矿之上。
事关朝野财力、权势格局，无数人虎视眈眈，挖空心思，争抢银矿后续的管辖开采权、官员任免权，各方势力拉扯博弈，绞尽脑汁，想要将这块唾手可得的肥肉，牢牢攥在自己阵营手中，妄图借着这座银矿，壮大自身势力，在朝堂站稳脚跟。
他们算计不休，满心都是权势富贵，却丝毫不知，自己拼尽全力争抢的，不过是一座早已被搬空的废弃空矿。
所有的筹谋算计，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荒唐可笑的空谈。
荣亲王府，寝殿之内，荣亲王朱翊琛斜倚在躺椅上，手里漫不经心捧着一卷闲书，一副慵懒避世、不闻外事的模样。
就在这时，贴身近侍禄公公慌慌张张从外面奔了进来，进门时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强稳住身形，面上满是慌乱局促，声音都带着颤：
“爷，王爷！宗人府那边来人了！”
朱翊琛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不耐：
“怎么？王妃不是已经被拘进去了？难不成，还要本王亲自再去一趟宗人府不成？”
禄公公抬手胡乱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喉头滚动，急声道：
“不、不是……他们，他们把王妃送回来了。”
朱翊琛闻言，这才缓缓抬眼，将手中书卷搁在一旁，眉梢微蹙，带着几分疑惑看向禄公公。
下一刻，禄公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王爷！王妃昨夜在宗人府自戕了！
宗人府那边将王妃尸身送回府中，圣上今日早朝已然发话，王妃既已以死谢罪，便准以荣亲王妃之礼，厚葬入土！”
朱翊琛怔怔看着跪在地上的禄公公，方才漫不经心的慵懒骤然消散。
从他决定把柳如月推出去顶罪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再清楚不过——她活不成。
他算好了结局，让她替自己扛下私采银矿的滔天罪责，甚至早已做好了她死亡的心理准备。
十年夫妻，她温顺听话，从不多言，事事替他周全。自己只不过是利用她、需要她做个挡箭牌，从未将她放在心上，更谈不上情爱。
可此刻听见死讯，心口莫名堵得发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难受翻涌上来。
是愧疚？是可惜？还是不知不觉生出的在意？不！他怎么会在意她？他绝不在意她。
他在意的人此刻正在深宫，等着他谋划成功的那一天，救她脱离苦海，一家团圆。
一定是因为她在自己身边相伴太久，猛然听闻她离去，心里才生出些许不适罢了，对，就是这样！
朱翊琛调整好纷乱的思绪，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自戕？”
禄公公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是。王妃趁看守不备，猛地一头撞在墙壁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行了，安排人将她迎进府，办一场后事，体面下葬吧，本王就不过去了。”
“是。”
禄公公低头应下，正要躬身退下，朱翊琛却忽然开口：“慢着。”
禄公公脚步一顿，抬眼疑惑看向自家王爷。
“去柳府、齐府，通知王妃的母亲与姐姐，来送她最后一程。顺便敲打敲打两府之人，你懂我的意思。”
禄公公连忙重重点头：“是，奴才晓得了，王爷放心。”
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
朱翊琛缓缓躺回躺椅，望着殿外雕花廊檐，声音低沉：
“你放心去吧，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而此时的柳府，当家夫人郭氏，正被自家夫君五品工部郎中柳敬言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柳敬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妇人厉声怒骂：
“看看你养的好女儿！真是闯下了塌天大祸！竟敢联合一介商贾私挖银矿，如今更是在宗人府撞墙自戕而亡！老夫这张老脸，全被你们母女丢尽了！休妻！这次我定要休了你！”
郭氏怔怔听着自家老爷的狠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泪眼婆娑地哭喊起来：
“老爷！如月怎么会有这般胆子敢私挖银矿啊！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绝没有那个胆子的！”
她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嗓音破碎哽咽：
“我的如月……我的女儿怎么就没了！老爷，求求你，我们去求王爷，我们进宫求圣上，求圣上查明真相啊！”
柳敬言一听这话，更是怒火攻心，上前直接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郭氏瞬间跌躺在地，身子微微发颤，一手死死捂着腹部，疼得脸色发白。
“愚妇！愚蠢至极的蠢货！
我一介五品京官，岂是说求见圣上便能求见的？谁给你的胆子，敢妄言求圣上彻查？
我告诉你，给我记清楚了！圣上说什么，便是什么！说她私挖银矿，那她就是私挖银矿！
你若敢在外胡言乱语半句，坏了柳家根基，我定饶不了你！”
正怒骂间，后院的秦姨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假意上前轻轻拉住柳敬言的胳膊，柔声劝着，话里却句句带刺：
“老爷，您何苦跟姐姐生这么大的气呀，仔细气坏了身子。”
她又看向瘫在地上的郭氏，语气似是惋惜，实则句句刻薄：
“姐姐，不是我说您。如月当了十年荣王妃，何曾念过半分娘家情分？何曾想着照拂老爷一二？老爷在五品官位上苦熬多年，半点提携都没得到。如今倒好，一出事，反倒要连累我们整个柳家。
我这心啊如今更是砰砰直跳！就怕圣上怪罪下来，祸及满门。还好圣上宽仁，准了如月以王妃规制下葬。
可往后呢？咱们佑哥儿如今正要备考秀才，正是要紧的时候，出了这等丑闻，往后他如何进学、如何在京城立足？这脸面，可全都丢尽了啊老爷！”
听着秦姨娘这般肆意编排、污蔑自己已逝的女儿，郭氏心口一阵阵抽痛。
她的如月从小乖巧懂事，处处替家里着想，替她，替玉儿盘算周全，这些年在王府里，事事委屈自己。哪个皇亲国戚的王妃好当？这么多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可她全都默默忍下，报喜不报忧。
如今女儿不明不白没了，死后还要被这贱人这般污蔑。
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气，郭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揪住秦姨娘的头发，红着眼不要命地厮打起来。
“我打死你这个贱人！不许你污蔑我的月儿！我的月儿没有私挖银矿！她没有做过这种事！她没有！”
秦姨娘猝不及防被打，疼得尖叫连连：“啊！老爷！老爷快救我！姐姐她疯了，她疯了！”
柳敬言看着郭氏这般疯魔失态、全无大家主母体统的模样，怒火更盛，抬脚便要再次踹过去。
就在这时，门外下人慌慌张张冲进来禀报：
“老爷！老爷！荣王府的禄公公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什么？禄公公？他怎么来了！
快，随我一同去前厅见他！”
柳敬言说着，转头看向一旁还在扭打厮缠的两人，厉声怒喝：“够了！都给我住手！再闹下去，全都给我滚出柳家！”
郭氏像是全然没有听见，依旧死死揪着秦姨娘的头发不肯松手。
柳敬言一时也不敢再上前动手——荣王府的人突然到访，来意不明。倘若荣亲王对如月尚存几分情分，他此刻便万万不能再苛待发妻。满朝文武谁不清楚，当今圣上最看重荣亲王。此番如月出事，多半是替荣亲王顶了罪，皇上都不曾深究，他一个区区五品官，哪里敢和堂堂亲王作对？
可郭氏如同失了神智，只顾着厮打。秦姨娘被打得哇哇惨叫。
柳敬言实在忍无可忍，厉声喝道：
“郭氏！荣亲王府的人就在前厅！你难道不想问问如月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这话如一记惊雷，瞬间惊醒了郭氏。
她猛地松开手，也顾不上整理凌乱衣衫，跌跌撞撞就往前厅冲去。她要问，她一定要找王府的人问个清楚明白！
“回来！你给我回来！成何体统！赶紧收拾妥当！”
柳敬言急忙在后面追赶，心中懊悔不已。
郭氏脸上巴掌印清晰刺眼，衣裙被扯得歪歪扭扭，头发散乱不堪，任谁一眼都看得出方才经历了什么。这般模样出去，定会沦为京中笑柄，柳家脸面彻底丢尽。
这蠢妇！今日之事过后，他定要休了她，绝无商量！
而前厅等候的禄公公，此刻已等得有些不耐。
柳府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半晌毫无动静？他待会儿还要赶去齐府接王妃的姐姐，王妃的尸身还在荣王府等着，灵堂、下葬诸事都要他回去安排人手操办，耽搁不得。
正暗自心焦，前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柳如月的母亲郭氏满脸泪痕、脸颊红肿，头发散乱，衣衫被撕扯得乱糟糟的，疯一般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揪住禄公公的衣袖，声音颤抖又急切：
“如月！我的如月！我的女儿怎么会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禄公公正欲开口答话，便见柳敬言匆匆赶了过来，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死死拽着禄公公衣袖的郭氏扯开，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赔笑，拱手致歉：
“公公莫怪，公公莫怪！内人骤然听闻如月离世的噩耗，一时失了分寸，还望公公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禄公公垂眸看着柳敬言，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柳大人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王妃如今已然不在人世，奴才此番前来，自然是请王妃的母亲，前去荣王府见王妃最后一面。难不成，柳大人连王妃的后事，都未曾上心思量过？”
柳敬言连忙摆手，脸上堆着慌乱的神色：“哎呦，公公言重了！下官自然知晓，正打算带着内人前往荣亲王府，见小女最后一面呢。”
说罢，他还假模假样地挽起衣袖，假意擦拭眼角。
禄公公强压下心底的嗤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好了柳大人，奴才待会儿还要急着去齐府接柳大姑娘。我家王爷听闻王妃离世，本就身子不适，如今病情更是加重，不便亲自前来，便命奴才前来，带柳夫人与王妃的姐姐，回王府送王妃最后一程。至于柳大人，您便留在柳府，不必前往了。”
柳敬言一听，心中反倒松了口气。如今荣亲王府风波不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便是最好。他连忙躬身点头：“是是是，下官听凭王爷吩咐。”
禄公公转头看向一旁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郭氏，轻轻叹了口气：“柳夫人，还请随我先去齐府，接上柳大姑娘，一同回王府送王妃最后一程。想来王妃，也盼着见你们最后一面。”
郭氏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满眼哀恸，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缓步走到禄公公身后。
临行前，禄公公回头看了柳敬言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柳大人，想来您是个聪明人。王妃虽已离世，可圣上依旧下旨，以王妃规制下葬，并未褫夺封号。王爷也特意吩咐奴才转告，王妃不在了，可王妃的母亲，王爷一直记挂着，切莫让她受了委屈。今日好在是奴才撞见，若是王爷亲眼见到王妃母亲这般模样，怕是要动怒的。”
柳敬言心头一凛，连忙上前连连拱手赔罪：“是是是，下官记下了，日后绝不会再有此事！”
“如此便好。”陆公公淡淡颔首，“那奴才便带着柳夫人先行一步，不多叨扰。”
“公公言重了。”
柳敬言下意识想开口叮嘱郭氏注意分寸，可郭氏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跟着陆公公往外走去。
柳敬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终究是强压下怒火，没有再多言语。
而另一边的齐府，此刻也正上演着和柳府一模一样的刻薄戏码，只是身为长姐的柳如玉，远比母亲郭氏要坚强。
她早年嫁入齐家，没少受婆家百般磋磨，日子过得憋屈又艰难。自打妹妹柳如月嫁入荣王府当上尊贵王妃，她在齐家腰杆彻底挺直，这些年在齐家过得也算风生水起，如今齐家上下再想随意拿捏她，早已没那么容易。
此刻齐府正厅，齐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看着满眼倔强、神色不服的柳如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尖酸又刻薄：
“你那个好妹妹，竟敢犯下私挖银矿的滔天大罪，这等株连九族的死罪，说犯就犯！你这个媳妇，我们齐家可万万不敢再留！万一被她牵连，祸及我们齐府满门，到时候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道不明！”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懦弱无措的儿子齐书文，脸色骤然严厉，厉声呵斥道：“我儿，你休要再念及夫妻情分！这般罪妇之姐，绝不能再留在我们齐家，连累全家！”
柳如玉冷笑一声，字字锋利回击：“婆母好大的口气！你们齐家不过一介商贾，我柳家堂堂五品官宦，都不曾急着与我妹妹划清界限，你们反倒怕被牵连？
此案是私挖银矿，与你们齐家生意毫无干系，又碍着你们什么了？
如今我妹妹虽已离世，圣上依旧恩准她以王妃仪制下葬，未曾褫夺封号。你开口闭口罪妇，这般污蔑之言，你敢去荣亲王府，当着我妹夫荣亲王的面，再说一遍吗！”
齐老夫人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她尖叫：
“你这泼妇！悍妇！书文！快休了她！我齐家再也容不下这般忤逆不孝的儿媳！”
一旁的齐书文听着母亲的怒斥，心头竟真的动了心思。
他其实早就想休了柳如玉这个性子愈发强硬的女人。刚成婚那年，二人也曾有过一段温情蜜意，可后来他从春香楼赎了一个花魁娘子带入府中，夫妻间便彻底生了嫌隙。一次争执间，他失手将柳如玉推倒在地，害得她小产，自此再难有孕。自那以后，母亲处处磋磨刁难柳如玉，他也视若无睹——在他心里，柳家本就重利轻情，对这个女儿根本不上心，就算她受了委屈，也无人为她出头。
直到柳如玉的妹妹柳如月做了荣王妃，她的性情开始变得泼辣强势，事事压他一头。他无奈之下，索性搬离正院，虽再无夫妻之实，却也乐得自在，柳如玉也不再拦着他纳妾。这些年他后院早已儿女双全，柳如玉占着个正妻名分，在府中安享度日，只要一众姨娘不刻意招惹，二人倒也相安无事。
前阵子他新纳了个邵姨娘，生得娇柔可人，性子怯生生的，日日温顺地陪着他，最是合他心意。若不是柳如玉占着正妻之位，他早就想把邵姨娘扶正。
如今母亲发话要休妻，他心里顿时蠢蠢欲动，迟疑着接过母亲身边管事妈妈递来的笔墨纸砚，当真就要落笔写下休书。
柳如玉看着这一幕，强忍眼泪，挺直腰板站在原地。
正在这时，门外小厮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脚步踉跄，急声禀报道：
“老夫人，大少爷！荣王府的禄公公到访，说是要接大奶奶前去荣王府！”
厅内几人一听，脸色瞬间骤变，满心慌乱与惊惧。
荣王府的人，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齐书文吓得手一抖，握着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晕开一纸白纸，他浑身僵硬，再也不敢有半分写休书的念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如玉怔怔站在原地，原本满是戾气的眼眸，瞬间被无尽的哀恸淹没。
若是往日，她定会借着王府的威势，狠狠回击这对刻薄母子，可此刻，她只满心悲凉。
她缓缓扭过头，望向门外，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多时，禄公公跟着小厮，快步走进厅内，一见到柳如玉，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奴才见过柳大姑娘。奴才奉我家王爷之命，特地前来接您，去荣王府，送王妃最后一程。”
齐夫人、齐书文连忙收敛神色，慌忙上前，对着禄公公恭敬行礼，满脸讨好。
“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公快请坐，喝杯热茶歇息片刻！”
“公公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他们陪着笑，极尽殷勤，可禄公公眉眼冷淡，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径直将二人视作空气，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柳如玉身上，半分搭理的意思都没有。
原本热络的客套，瞬间冷到极致，齐家母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齐夫人心里暗恨不已，死死攥紧了衣袖：不过就是个阉人，仗着荣亲王的权势，这般轻视他们齐家，半点脸面都不给，着实过分！
可她再恨也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强压着火气，赔着僵硬的笑脸。
禄公公全然不理会齐家众人的窘迫，微微俯身，对着柳如玉语气恭敬：
“柳大姑娘，时辰不早了，咱们即刻动身吧。”
紧接着又意有所指地说道：“柳大姑娘，王爷让我转告您。王妃虽说不在了，可荣亲王府还在。往后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辱于您，您只管派人递句话进王府。我家王爷在京城，想要收拾一两个世家商贾，还是轻而易举的。”
柳如玉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敛了神色，躬身微微回礼：“多谢王爷挂念，如玉铭记在心，有劳禄公公，我们这便动身。”
说罢，她再不多看齐府众人一眼，跟着禄公公径直朝外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理会身后满心憋屈的齐家母子。
等到禄公公一行人彻底走远，听不到半点动静，齐夫人再也压不住满心怒火，抬手狠狠扫落桌上的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白瓷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满地。
她面目狰狞，泄愤般厉声怒吼：
“贱人！全都是贱人！不过是仗着荣王府的势，个个都敢骑在齐家头上作威作福，真是欺人太甚！”
另一边，柳如玉与母亲郭氏在马车上汇合，母女二人一见面，便再也绷不住，抱着头痛哭一场。一路哽咽悲戚，好不容易赶到荣亲王府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禄公公不敢耽搁，连忙召集府中下人连夜采买布置灵堂，又请来有经验的嬷嬷，替棺椁中的柳如月整理遗容。
柳如玉与郭氏伏在棺椁之前，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她们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逝去的亲人，哪里顾得上留意为何不见荣亲王露面。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棺木，小声絮絮说着贴心话，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心疼与不舍。
按照王府规制，王妃停灵七日下葬。头三日开堂受吊，亲友前来祭拜。
只是此次荣亲王妃出事牵扯银矿大案，风声敏感、局势微妙，满朝文武与各家权贵家眷竟无一人敢前来吊唁。
母女二人寸步不离守在灵前，几乎不眠不休，待到第七日，吉时一到，柳如月的葬礼正式举行，风光下葬。
柳如月刚下葬，连日悲痛的郭氏与柳如玉，终于撑不住，双双眼前一黑，直直昏倒在一旁。下人连忙上前搀扶，将二人安置回荣亲王府休养。
荣亲王听闻此事，特意准许母女二人暂且留在王府调养身子，待心神平复、身子好转，再各自返回柳府与齐府，不必急于离去。
可还没等母女二人在王府里休养妥当，一队身披甲胄、神色肃杀的禁军，自皇宫方向疾驰而出，直奔荣亲王府而来。
不过片刻，层层禁军便将整座王府团团围住，府门、院墙、各处通路尽数把守，刀兵森然，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了整座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