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县衙，辰时刚至，县衙大门敞开，八字墙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自打私挖银矿、数百矿工惨死矿洞的事传开，寒山县百姓日日心惊。今日听闻县令沈青梧要当堂审讯张炘睹一干人犯，又有两位钦差大人坐镇，全城百姓纷纷赶来，挤在衙门外栅栏之外，屏息等候，要亲眼看着这群祸乱地方、盗挖官银的恶人伏法。
大堂之内，肃穆威严。
按大晟朝律法礼制，沈青梧身为寒山县正印县令，执掌刑狱，端坐正中央主位，为主审官。
陆周然与顾砚卿身为朝廷钦差，奉旨督办此案，只做陪审监督，分坐主审官左右两侧席位，周身气度沉稳，冷眼盯着堂下，确保审案公平公正，无人敢徇私舞弊。
沈青梧掌心重重一拍案上惊堂木。
“咚！”
一声闷响，震慑人心，响彻整座县衙正堂。
“带人犯，张炘睹，赵虎，钱有财，孙植上堂！”
“遵命——！”
传令声落下，两侧衙役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威严，径直押解牢中犯人入堂。
枷锁加身的张炘睹、孙管事、钱监工、赵虎，四人步履蹒跚，被衙役强行押至堂下，屈膝按跪在地。
昔日里作威作福、嚣张跋扈的一行人，如今衣衫褶皱凌乱，神情萎靡，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低着头抿紧双唇，打算拒不认罪，妄图蒙混过关。
沈青梧垂眸，目光冷冽地扫过堂下四人，语气威严，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堂下众人，报上名讳，本官今日，便依法审讯你们私盗朝廷银矿、残害无辜矿工一案。”
“你们仗着权势庇护，无视朝廷律法，私自开采属于朝廷的银矿，霸占矿场十余年，中饱私囊，更从各地掳掠百姓充当矿工，逼迫其下矿劳作，苛待压榨，致使两百九十七名无辜矿工惨死矿中，冤死无告。”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尔等不必狡辩，速速从实招来，承认所有罪责！”
一旁陪审的陆周然缓缓抬眼，声音清冷，开口佐证，带着钦差的凛然气势：“沈县令所言，句句属实，我与顾大人奉旨督办此案，你等涉案罪证，已然全部查实，账目、口供、矿场现场、遇难矿工尸骨，无一不证明你等犯下滔天大罪，倘若拒不认罪，大刑伺候，绝不姑息！”
顾砚卿亦面色冷峻，轻轻颔首，彻底坐实了此番审案的权威性，断无翻供、狡辩的可能。
陆周然话音落下，张炘睹心头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本还心存一丝侥幸，妄图仗着背后势力抵赖到底，可此刻听着陆周然的口吻，再看一旁气度凛然、一看便是朝中重臣的顾砚卿，心底彻底明白，眼前这两位是朝廷钦派的钦差大人，绝非地方小官可以抗衡。
此番私挖银矿，任凭他如何狡辩，都难逃一死，既然他落得这般死路，那他也绝不会让沈青梧好过！
张炘睹愤然抬头，眼底满是癫狂与孤注一掷，顾不得脖颈间枷锁的束缚，死死盯着堂上之人。
声嘶力竭地急声高呼：“大人！两位钦差大人饶命啊！”
“草民有冤要揭发，要状告！”
“这寒山县新任县令沈青梧，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他到任短短几日，便收受了草民整整五百两白银，还有无数奇珍礼品，大肆贪墨银两，中饱私囊，这般贪赃枉法的昏官，根本不配审案，不配为官啊大人！”
他扯着嗓子哭喊，刻意装出满腹冤屈的模样，拼命往沈青梧身上泼脏水。
沈青梧却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随意开口回道：“哦？你是说本官刚到任寒山县之时，你送来的礼品吗？你看，可是这些？”
说罢，他指了指堂下。只见两名衙役从后方走上前来，提着几样礼品与装银的匣子，当着满堂众人、堂外围观百姓的面，将东西一一打开。
沈青梧高声开口：“诸位，我刚接任县令没几日，这位张员外便送来这般厚礼。当时我便觉蹊跷，这些银两成色、亮度都太过上乘，在寒山县这样的小地方，有如此色泽的银两实属罕见。
我若不收下这些银两，又怎能让这位张员外放下戒心？又如何抓住他的把柄？”
随即他又抬眼，望向堂外人群后方，那个躲在暗处、遮头掩面、身形微微发福的男子，朗声喝道：“李员外，你赠予本官的银钱、各式礼品，本官亦是分毫未动，你可愿上堂前来指认？可需本官命人将这些礼品银钱，端到你面前，你逐一核查，看有无半分错漏？”
而此时被点名的李茂源顿时心惊不已，暗自直呼倒霉，肠子都悔青了。
他就不该一时好奇，跑来公堂观望。自打他派小六子到衙门报案，得知张炘睹所谓的采石场居然是银矿后，他便吓得一连好几日不敢出门。
他就算再愚钝，也清楚此事牵扯极深，凶险万分。万一这县令斗不过张炘睹背后的靠山，那他也就完了！
好不容易熬到如今，眼看尘埃落定，张炘睹彻底翻不了身，他实在忍不住，想来亲眼看看这位昔日对手的下场。
可万万没想到，才刚看没多久，自己竟被当众点名，直接卷入其中。
他心里清楚，若是真敢踏进县衙大堂，当着两位钦差大人的面，承认自己贿赂新任县令沈青梧，那下场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慌忙在衙门外连连摆手，惊声高呼：“沈县令莫要取笑草民！您乃是我寒山县的青天大老爷，草民怎敢贿赂于您？定是大人您记错了，记错了呀！”
“哦？是本官记错了吗？”
沈青梧似笑非笑地看向门外那吓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的李员外，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既然是本官记错，那这些银子，便不知是何来历了。不知两位钦差大人，这银子该如何安排才好？”
陆周然看了看沈青梧，又与顾砚卿对视一眼。二人此刻才慢慢回过味来，这位沈县令看似憨厚老实，实则绝非表面那般愚钝。
顾砚卿开口道：“既然是寒山县地界上的银钱，又查不出送赠之人，不如沈县令便将这笔银钱用于寒山县民生，补贴此地百姓，也算一桩政绩。”
沈青梧当即起身，对着两位钦差拱手一礼：“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二位大人体恤寒山县百姓，下官代全县百姓谢过二位大人！”
衙门外的百姓听闻此言，心底皆是暗自激动，却又不敢大肆喧哗，个个屏息凝神，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生怕稍有吵闹，惹得堂内大人不悦，将他们尽数赶出去，再也看不成这场公堂好戏。
紧接着，沈青梧再度抬眼，看向门外依旧神色慌乱的李茂源，开口问道：“不知李员外，对这般安排，可满意否？”
李茂源心底顿时叫苦连天，只觉得沈县令这是压根不肯放过他。他当即连忙对着大堂方向躬身行礼，忙不迭应声：“诸位大人决断英明，这般安排再好不过，草民心服口服！草民愿从家中拿出一千两白银，悉数用于寒山县民生建设，修缮城池、安抚百姓，为本县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这话时，他心疼不已，却又不得不主动表态。
沈青梧当即朗声一笑，轻轻拍手，语气谦和说道：“李员外深明大义，心系乡里百姓，乃是我寒山县难得的大善人，实属可贵。”
李茂源连忙低头，惶恐应道：“大人谬赞了，草民不敢当，不敢当啊！”
说完，他立马缩着身子，低着头退回人群，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生怕再被沈青梧点名，惹上更多麻烦。
沈青梧见状，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刁难，他本就是故意借着此事，敲打敲打心思活络的李茂源，顺势让他主动拿出银两，补贴县里民生。说到底，这李茂源算不上大奸大恶，留着还有用处，羊毛要慢慢薅，没必要一次性把人逼上绝路，点到为止便足矣。
一旁陪审的陆周然与顾砚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沈青梧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借着二人钦差的威势，让李茂源乖乖拿出一千两白银，心底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沈县令，分明是借着他们的名头，从这富商身上薅油水。
可转念一想，沈青梧这般做，全然是为了寒山县民生百姓，并非中饱私囊，再加上这李茂源本也算为富不仁，这笔银子取之无愧，二人便也懒得计较，默许了他这番做法。
而堂下的张炘睹见众人全然不理会自己方才的举报，两位钦差更是半点未曾动容，瞬间便反应过来，沈青梧定然早有准备，此事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用。他索性不再揪着贪腐一事不放，话锋陡然一转，再度开口。
“既然大人未曾动用在下银钱，那是在下误会了大人。可大人可知，这县衙之内，藏着两名潜伏极深的蛀虫！想必周遭百姓也早有耳闻。”
“县丞周怀安乃是我小妾的弟弟，此人绝非清白之辈，大人只管出去打听，谁人不知他平日里大肆收受我送来的好处？还有那温主簿，平日里也没少敛财收贿。至于银矿一事，周怀安不仅参与其中，每月还会亲自前去查账，此二人总该没有冤枉了吧！”
衙门外的百姓一听这话，当即炸开了锅，纷纷压低声音小声议论。
“我的天！怪不得那周县丞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副脸，看着都不像个好人！”
“周县丞是他小妾的弟弟，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怎么可能清白得了！”
一时间，百姓们交头接耳，群情激愤。
“大人，我二人愿澄清此事！”
话音刚落，便自衙役身后走出两人，正是周县丞与温主簿。二人一人捧着数本账册，直直跪伏在地，高声禀道：“大人，这是我二人任职寒山县以来，所收受的每一笔银钱及其去处，皆详细登记在册，尽在此处，大人可查验！”
沈青梧、陆周然、顾晏清三人，早在昨日便已看过这些账册，心中早有定数。此刻不过是走个过场，示意衙役上前接过账册，草草翻了两页。
沈青梧将账册搁在一旁，淡淡开口：“周县丞、温主簿，此事我等已然知晓，不必多言。你二人起身，立在一旁旁听即可。”
“是，谢大人”二人起身不再多言，径直走向一旁站立。
“大人这般偏袒他二人，我等不服！想来诸位百姓也绝不会服气！”
张炘睹怒声嘶吼，随即恶狠狠地看向周怀安，厉声逼问：“周怀安！你这般害我，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别忘了，你姐姐与外甥，如今都还在我府上！”
“是吗？我怎么不知，我身在你张府？”
清冷女声陡然从堂外百姓后方响起。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就连张炘睹也是一脸愕然地回过头去。只见人群之中，缓缓走出一人，正是周怀安的姐姐，周念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