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寒山县，矿场后山的深坑之上，灯火绵延，官差们强忍着心底的惊惧与悲凉，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坑底累累白骨。
夜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阴冷腐气，吹过空旷的山野，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低沉的啜泣声与骸骨挪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山间久久回荡。
沈青梧、周县丞、温主簿，陪着两位钦差大人，率随从早已先行返回寒山县衙，专心核验所有罪证、梳理案情始末，拟写加急密折，以八百里加急快马，不分昼夜送往京城。
而偌大的矿场尸骨现场，只留下了邢捕头，以及一众平日里办事稳妥、信得过的本地衙役捕快，专心负责收殓尸骨、登记身份信息，后续再通知各家家属前来认领。
现场没有多余的喧闹，只有衙役们轻手轻脚搬动骸骨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绷着脸，满心沉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邢捕头站在骨堆旁，周身透着化不开的阴郁，平日里刚毅的脸庞，此刻全程紧绷，面色肃穆，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悯。
他身前摆着一张简陋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一名干练的书吏衙役执笔待命，专司登记。
只见邢捕头缓步走到每一具骸骨前，驻足凝望，随即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报出信息。
“王二柱，西山村人，年二十四，离家失踪有七年。”
“李顺，东河乡人，年三十一，务农为生，失踪十年。”
“张大江，县城周边农户，年三十七，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失踪三年。”
他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半分迟疑，一具接一具，精准无比地说出每一具无名枯骨的姓名、籍贯、年岁、家庭住址，分毫不差，条理分明。
一旁负责登记的书吏，听得连连落笔，周遭围守的一众捕快衙役，却个个满心诧异，忍不住暗自侧目。
他们皆是在寒山县任职多年的老人，对本地民情、历年失踪案卷宗也算熟知，可眼前这些尸骨，年代久远，残缺不堪，根本辨不出样貌身形，别说分辨身份，就连是男是女、年纪大致几何，都难以断定。
可自家捕头，却能一一报出详尽信息，精准到乡里村落，分毫不差，实在是匪夷所思。
众人心中满腹狐疑，私下里暗自揣测，却没人敢上前多问一句。
有捕快悄悄对视一眼，在心底暗自琢磨，想来是捕头责任心重，提前几日翻遍了县衙档案室，仔细核对了近十余年全县各地的失踪人口台账，一遍遍比对身形特征，才提前记下了所有信息，今日才能一一对应。
也有人暗自想着，或许是情况特殊，尸骨实在无法辨认，捕头是大致推算，随口核定，方便后续收殓安葬。
可即便满心好奇，也没人敢多问。
此番惨案发生在寒山境内，百姓惨死，皆是同乡父老，本就令人痛心疾首，自家捕头一心为民，理清尸骨身份，他们身为下属，唯有全力配合，断没有无端质疑自己人的道理。
没人察觉到，在火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有着一幅常人根本无法窥见的诡异又悲凉的画面。
两百多道虚无缥缈、面色惨白的冤魂，安安静静地排着长队，个个神情凄苦，满眼悲凉，依次上前。
每一道冤魂，都缓缓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具枯骨旁，轻轻驻足，对着邢捕头微微躬身，然后诉说着自己的姓名、家乡、身世。
而这一切，全因沈青梧临行之前，悄悄给邢捕头开了阴阳眼，助他能见阴魂、听魂语。虽说温主簿手中早已有了一本名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所有冤魂的姓名、籍贯。
只是这本名册，万万不能拿到明面上，更不能呈给钦差、递往京城。
寒山矿场这边，一夜无眠 天光微亮，晨雾弥漫山间，邢捕头陪着一众衙役，将最后几具骸骨登记在册。
两百九十七名冤魂，尽数认领完自身尸骨，排着整齐的魂队，静静伫立在一处，满身凄苦，等着一个迟来的公道。
所有名册整理妥当，尸骨全部入棺暂存，只待案情落定，再通知各家亲属前来认领安葬。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紫禁城巍峨肃穆，晨钟响彻天际。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步入大殿，行完跪拜大礼，肃立两侧，静待早朝开启。
大多官员只听闻落川府寒山县，隐隐传出私采银矿的风声，具体内情、背后牵扯，一概不知，朝堂上一片静谧。
龙椅之上，大晟天子朱翊承面色沉肃，周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居高临下，扫过阶下百官，沉默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清冷，传遍整座大殿。
“近日以来，朕相信朝堂上下，已然略有风声。”
“关于南梁州寒山县，私开银矿一案，朕已然尽数查清，今日便在这早朝之上，给满朝文武一个定论。”
百官闻言，纷纷抬眸，面露疑惑垂耳聆听。
朱翊承刻意轻描淡写，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往已然死去的荣亲王妃：“经查实，寒山县银矿，乃是当地不法商户张炘睹，擅自假借荣亲王府名头，私自盗采十余年，目无王法，祸乱地方。”
“而此事，全系荣亲王妃柳如月，贪慕银钱，利欲熏心，私下假借王府权势，勾结商户，默许其私开银矿，独揽矿中收益，全程瞒着荣亲王，未曾让其知晓半分。”
“昨日，柳如月已然将十余年所得赃银，全数上缴国库，分毫未留，认罪伏法，于宗人府畏罪自戕，以死谢罪。”
话音落下，满殿百官顿时哗然，纷纷面露惊愕，交头接耳。
不等众人反应，朱翊承继续开口，一锤定音：“此案，柳如月已是主谋，且已伏法自尽，与荣亲王无任何直接干系。但念其治家不严，内宅不肃，致使王妃犯下滔天大错，朕降旨，罚荣亲王闭门思过一年，削一年俸禄，以儆效尤。”
“柳如月虽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终究知错能改，上缴全部赃银，以死谢罪，保全皇室体面，朕念其过往情分，仍以亲王妃礼制厚葬”。
一席话，彻底将这桩牵惊天大案，草草结案。
把所有罪孽推给一个早已死无对证的女子，真正的幕后主使荣亲王，仅仅只是轻罚闭门思过，一笔带过，全然不提涉案官员，不提背后滔天罪孽。
阶下百官，瞬间脸色各异，一众内阁大臣、清流官员，眉头越皱越深，脸色凝重至极。
首辅张崇安听完，脸色骤沉，当即迈步出列，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直接当众出言反对，打断帝王定论。
“陛下，万万不可！此案定论，太过武断草率！”
张崇安抬头，目光坚定，直面龙颜，没有半分畏惧：“臣有异议！荣亲王妃柳如月，不过是深宅内院一介妇人，无官无职，何来如此大的权势，能一手遮天，把持地方银矿十余年？更能笼络一众地方官员，层层包庇，瞒天过海？”
“陛下明鉴，大理寺少卿陆周然、都察院佥都御史顾砚卿，两位钦差已然奉旨奔赴寒山，实地查案，至今尚未返京，未曾呈上完整查案奏折，案情细节、涉案官员、全部冤情，一概没有彻查清楚！”
“这十年间，地方官场多少人勾结包庇，多少人贪赃枉法，多少百姓因此惨死，桩桩件件，全未查清核实，陛下仅凭王妃自尽、上缴赃银，便草草结案，轻罚亲王，草草了事，何以服天下百官，何以服黎民百姓！”
他语气恳切，又带着满心不甘与正色，字字掷地有声：“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暂且暂缓结案，静待两位钦差查完全案，呈上详实证据，再议定罪责，万不可如此仓促定案，落下千古话柄！”
张崇安话音一落，殿内数名清正官员，当即纷纷出列，附声附和。
“臣等，恳请陛下静待钦差查案结果，不可草率结案！”
龙椅之上，朱翊承面色瞬间沉冷下来，周身威压骤升，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显然是没料到，首辅会当众忤逆圣意，执意深究此案，压在心底的怒火骤然翻涌，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大喝：
“大胆！”
一声震怒响彻大殿，满朝文武瞬间噤声，人人心头一紧。
“朕金口玉言，难道说了便不作数？！”
朱翊承眼神狠厉，死死盯着张崇安，语气裹挟着帝王滔天威压，“王妃赃银尽数上交国库整整四十五万两白银！本人已然畏罪自戕，人证物证俱在，此案已然了结！
至于那两位爱卿，朕即刻下旨召他们回京便是！
历任寒山县涉案官员，朕一并下令彻查，革职查办，从重处置，难道还不够？！”
他话锋一转，语气强硬地定下调子：
“当务之急，乃是选派干练能臣，接手寒山县银矿后续开采监管，充盈国库，安定地方！此事才是重中之重，尔等休要再揪着过往不放！”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分裂成两派。
首辅张崇安上前一步，依旧躬身据理力争，面色不改分毫：
“陛下！万万不可！真相未明，岂能草草结案？！臣恳请陛下，务必等陆周然、顾砚卿二人彻查完毕，拿出完整案卷，再行定夺！此案必须查到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都察院右都御史魏文彬、刑部左侍郎苏景元等一众清流重臣，纷纷出列，齐齐拱手：
“臣等附议！此案事关国本，必须彻查到底，不可仓促定案！”
另一边，不少心思活络、趋炎附势的官员，此刻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摆明了要保荣亲王，皇家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眼下最大的肥肉，就是寒山银矿的监管、开采实权，只单单荣庆王妃交出的白银就整整四十五万两，这矿场内指不定还能开采出多少呢！谁能抢到这个肥差，日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好处。
户部右侍郎刘怀民率先出列，抢先开口：
“陛下圣明！国库空虚，银矿开采刻不容缓！臣举荐，由工部主事周润明前往寒山县，专管矿务，此人精通矿冶，行事稳妥，定能不负圣恩！”
通政司参议孟昭远立刻反驳：“周主事年轻，镇不住地方势力！臣以为，当派盐运使宋启年前去，久管财赋，更为妥当！”
一时间，朝堂之上乱作一团。
清流官员据理死谏，坚持要查案到底，一众贪利官员唇枪舌剑，争相举荐自己人，抢夺银矿肥差。
勋贵一派沉默观望，暗中站队，朱翊承坐在龙椅上，冷眼俯瞰下方乱象，眼底寒意更重。
他本想快刀斩乱麻压下此案，却没料到，朝堂之上，已然因为一块银矿，闹得不可开交。
朱翊承端坐龙椅，冷眼看着下方乱象，这群官员争得面红耳赤，哪里是为国分忧，不过是看中了寒山银矿背后的利益，都想借着监管矿务的差事，中饱私囊。
眼看朝堂之上，为了一个肥差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撸袖争执、大打出手；另一边，以内阁首辅张崇安为首的一众清流官员，依旧跪在殿中，死死坚持要彻查到底。
朱翊承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烦躁，狠狠揉了揉眉心，猛地沉声怒喝：
“够了！都给朕住口！”
一声厉喝，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噤声垂首，不敢再多言。
帝王面色沉冷，语气带着不耐与强势：“银矿接手人选，此事容后再议。
至于案情之事，既然尔等执意要等一个结果，那便暂且静待几日，等寒山县那边传来消息再说。”
跪在下方的张崇安闻言，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他深深躬身，郑重回道：“陛下圣明。”
一旁还在计较银矿差事的官员，此刻仍不死心，有人小声试探：“陛下，那寒山银矿……”
“银矿银矿，整日只知银矿！”
朱翊承被彻底惹恼，厉声打断，“朕说了容后再议，听不懂吗！”
说罢，他不愿再多看这群人一眼，直接拂袖起身，转身便向内殿走去。
身旁总管太监李德全连忙上前，尖着嗓子高声唱喏：
“退朝——”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少人在心底暗自腹诽：明明是陛下自己先说要尽快派人接手银矿，如今被这群硬骨头清流逼得没法，反倒把火气撒在他们身上，实在不讲道理。
可没人敢当众说出，只能暗自撇嘴，彼此对视间，遇上方才争抢差事的对手，皆是重重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朝堂百官渐渐散去，只剩内阁与一众清流官员留在原地。
几名内阁官员快步上前，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张崇安搀扶起身。
张崇安站直身形，看向身旁一众并肩死谏的同僚，郑重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感激：
“今日多谢诸位同僚仗义执言。若非诸位一同力保，这私挖银矿一案今日便要草草了结，再无翻案之机了。”
一众官员连忙拱手回礼，神色肃穆：
“首辅大人言重了。你我皆是朝廷臣子，为大晟江山、天下百姓，这本就是分内之事，万万不敢受首辅一谢。
只是如今圣上明摆着想要袒护荣亲王，只盼陆大人与顾大人能尽快传回查案消息。若是再拖延几日，只怕此案，终究还是要被强行压下、草草结案啊。”
张崇安闻言，缓缓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拂去官袍上的褶皱，神色沉定，目光望向殿外，语气沉稳，对着一众同僚缓缓开口：
“诸位莫要太过忧心。陆大人与顾大人皆是办事稳妥之人，我相信用不了几日，定会有确切消息传回，我们不妨暂且按捺心神，耐心等待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