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矿洞之外，众人屏息静立，周遭一片死寂，连风吹过草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陆周然负手而立，身姿挺拔，面色冷峻肃穆，始终眉头微蹙，满心等着洞内勘矿官与匠师们的勘测结果，盘算着如何将此处银矿详情速速上奏朝廷；顾砚卿则立于一旁，衣袖轻垂，眉眼清和，眼底却藏着几分审慎，时不时望向矿洞深处，暗自思忖着此案背后的隐秘。
沈青梧垂手站在一侧，依旧是那副恭谨内敛、略带憨厚的模样，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全然一副地方小官姿态。
周遭护卫、县衙吏役尽数屏息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气氛肃穆至极。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声响越来越近，带着前所未有的仓皇，打破了原地的寂静。
只见一名浑身沾着尘土、衣袍凌乱的资深矿冶匠师，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脸上交织着极致的震惊与惶恐，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从幽深矿洞内狂奔而出，脚步虚浮，险些被洞内石块绊倒，模样狼狈至极，全然没了方才入洞时的沉稳。
他刚跑出矿洞洞口，便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嘶哑，带着哭腔，慌不择路地朝着陆周然、顾砚卿二人哭喊禀报，语无伦次：
“大、大人！不好了！两位大人，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慌乱哭喊，瞬间让全场气氛骤然一紧！
原本沉稳而立的陆周然，当即脸色一变，凌厉的目光直直看向跪地的匠师，周身瞬间泛起凛然威压；一旁淡然的顾砚卿也敛去所有闲适，眉峰紧蹙，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抬眼盯着这名慌乱失措的匠师。
陆周然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威严，厉声开口：“慌什么！天塌不了！有话慢慢说，细细禀来，到底出了何事，让你这般失态！”
顾砚卿也沉声附和，眼神锐利，直直看向匠师，语气肃穆：“镇定心神，将洞内勘测结果，一五一十全部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慌乱。”
那匠师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关打颤，说话支支吾吾，结巴到了极点，半天才挤出完整的话语，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回、回两位大人，回各位大人……属下们、属下们带着众人，将整个矿洞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勘测查验完毕，还深挖了多处矿道验证……这、这银矿是绝顶好矿，银质纯度极高，远超所有现存官办银矿，成色绝佳，是百年难遇的上等银矿！”
“可、可大事不妙啊！”
“这偌大矿洞，唯有洞口表面一层，附着着薄薄的银矿原石，除此之外，矿洞深处、内里所有矿脉，尽数被人掏空采尽了！一丝银矿都不曾留下！”
“那些贼人采空内里银矿之后，还刻意做了伪装，将矿洞岩壁修整完好，把表层银矿刻意留在表面，乍一看去，像是未开采完毕的模样，刻意掩人耳目，骗过所有人！”
“属下等人粗略核算，眼下矿洞内明面上能看到的原矿，加起来顶多只剩几万两白银的储量，除此之外，再无分毫可用银料！”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陆周然瞳孔骤缩，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身形都微微一震，显然被这番话狠狠惊到。
他死死盯着跪地匠师，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震惊错愕：“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匠师面色惨白，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着，道出更让人骇然的真相：
“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我们反复勘测了数十遍，千真万确！”
“依照这矿洞的规模、矿脉品相、地质成色，此等上等银矿，规范围绕开采，足足可以持续开采二十年，保守估算，可产白银九千万两，是足以充盈国库、撼动朝野的巨型银矿！”
“可如今，整座银矿，被人提前盗采一空，只留下一层表面矿石，偌大矿脉，尽数空了，只剩一座空矿洞啊！”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鸦雀无声。
陆周然脸色瞬间铁青，周身戾气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难以遏制的震怒与难以置信。
顾砚卿清冽的面容彻底沉下，眼底满是凝重，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满心皆是震惊。
一旁的沈青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恰到好处地露出满脸惊愕，双眼微睁，神色骇然，仿佛全然不知此事，被这惊天消息震得愣在原地，一副猝不及防、深受惊吓的模样。
顾砚卿脸色冷沉，上前一步，冷声开口发问：“那若将洞内未炼矿料，连同表层掩人耳目之矿层一并算上，合计尚可炼出多少银两？”
那匠师定了定神，连忙躬身回道，语气凝重：
“回顾御史，我等几人反复核算，粗略估计，剩余可采银两不到二十万两。”
顾砚卿脸色愈发阴沉，已然怒到极致，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沉声发问：
“也就是说，此矿本可开采二十年，出银至少九千万两，如今留给朝廷的，竟不足二十万两，是这个意思吗？”
那匠师慌忙抬起衣袖擦去额上滚滚而下的冷汗，脊背绷得笔直，浑身仍在微微发颤，半晌才压下惊惧，声音发紧，小声连连应道：
“是、是……回大人，正、正是如此。”
顾砚卿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冰冷至极的嗤笑，眼底寒意翻涌：
“哼，好一个荣亲王，真是好得很！亏得陛下这般宠信于他！”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陆周然，更是双拳攥紧，指节受力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额角青筋隐隐暴起。
他此刻胸中怒火滔天，几乎恨不得即刻点齐人马回京，直接将荣亲王锁拿归案，逼其吐出这贪墨盗取的巨额白银！
九千万两啊！
这笔巨款，足以充盈国库、赈济灾荒、兴修水利、整饬边防，能造福万千黎民，稳固江山社稷，多少民生大计皆可由此落地。
竟被他一人私欲，尽数私吞盗掠，简直罪无可赦！
一旁的沈青梧见状，立刻摆出满脸震惊骇然，继而义愤填膺的模样，神色拿捏得淋漓尽致。他上前半步，故作痛心疾首，连连捶胸顿足，声音满是自责懊悔：
“唉！都怪下官，都怪下官无能！
若是下官早些到任，若是下官争气些，早些考中进士、赴任寒山，早一步发现这银矿之弊，何至于让这九千万两白银尽数流失！能替朝廷挽回多少损失，能造福多少百姓！
终究是下官来迟一步，有负朝廷重托啊！”
陆周然沉声开口道：“此事与沈县令又有何干系？你又何须这般自责？真正该担罪受责的，是那背后渔翁得利之人！是那私开银矿、目无王法的奸商，更是这十年来，甘愿为其充当保护伞、同流合污的历任官吏！”
沈青梧听着陆周然这番话，当即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沉声附和：“大人说的极是。”
接着他眉头紧蹙，故作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只是方才听闻顾大人所言，莫非此事，当真与荣亲王有关不成？”
陆周然见他有此一问，心中并不意外。事已至此，也无需再给那位亲王留半分颜面，当即冷然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与狠厉：
“除了他，还有谁敢做出这般胆大妄为之事？沈县令莫非当真以为只是那富商随口攀咬？
试问朝野上下，谁敢私吞九千万两白银、盗采朝廷银矿？可不就是那位被陛下宠得无法无天的荣亲王！”
沈青梧眉头紧锁，故作不解、有意无意地轻声叹道：
“只是属下实在想不通，这般储量惊人的银矿，明明能安稳开采数十年，可短短十余年，便被掏得只剩空壳，他们……到底是用何等法子，做到这般地步的？”
正此时，一旁的温主簿与周县丞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神色决绝，当即齐齐自队伍中踏出。
一撩袍角，双膝重重跪地，朝着陆周然、顾砚卿与沈青梧深深叩拜下去。
陆周然与顾砚卿见状，皆是眉头微蹙，面露疑惑看向二人。
沈青梧更是故作大惊，猛地往后弹跳两步，满脸惊疑不定，结结巴巴开口：
“温主簿、周县丞！你、你们这是作甚？！
有何事禀报，咱们回衙门慢慢细说便是，何须在此地行如此大礼！”
而沈青梧身后的邢捕头，此刻正低着头，用脚尖狠狠碾着地上的黄土，全身重心都压在脚尖，死死绷着身形，心里早已叫苦不迭：
我的大人哟，您这戏演得也太足了！属下差点就憋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陆周然与顾砚卿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思通透，瞬间敏锐察觉出异样。
这二人乃是寒山县本地佐官，主簿掌管文书簿记、县丞协管一县政务，自上任起便驻守此地，远比刚到任的沈青梧熟悉县里所有隐秘。
这桩惊天银矿案牵扯甚广，盘踞此地十余年，他们日日身处其中，绝不可能毫不知情。
只是不知，二人究竟是深陷其中、同流合污，还是只知晓部分隐情？
此番当众下跪，定然是有内情要禀报，看这情形，二人怕是压根就清白不了。
顾砚卿率先收敛怒意，神色冷冽威严，沉声开口：
“你二人不必在此虚礼跪拜。若是有隐情要禀，尽管直言道来。可若是你们犯下恶行、参与此案，想凭着这一跪求饶抵罪、推脱罪责，我劝你们趁早收起这份心思，本官绝不会姑息！”
陆周然更是面色冷峻，厉声呵斥：“大胆！你们身为寒山县佐官，驻守此地多年，这私采银矿的惊天大案，你们究竟参与了几分，又暗中知晓多少内情？今日速速如实招来，若是胆敢有半句隐瞒，休怪本官立刻让人将你们拿下，严刑审问，受尽皮肉之苦！”
周县丞与温主簿面上并无半分惧色。周县丞缓缓抬头，目光直视着陆周然与顾砚卿，双手一拱，语气沉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二位大人，下官与温主簿今日敢站出来，便从未想过推脱罪责、逃避惩处。
周某只求问二位一句——此事若当真牵扯皇亲国戚，二位大人可敢秉公严查、不受任何干预？
即便朝中有人施压偏袒、出面阻拦，二位大人，也敢一查到底，让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惩处吗？”
“哼！有何不敢？你们未免太小瞧我二人了！
实话告知你们，本官与顾大人此番能火速赶赴寒山县，皆是当朝首辅张崇安张大人，联合内阁诸臣，向陛下极力进言促成。陛下虽因荣亲王是其幼弟，平日里多有偏袒纵容，可此事关乎国之根本！更何况是九千万两这般巨额银矿，想来陛下也是断然不会再徇私包庇。
你们二人有话尽管直说，无需顾忌。我二人并非不通情理，若是你们实属情有可原，自有从轻发落之机；可若深陷其中、罪无可赦，那我二人也断不能徇私包庇、为你们遮掩分毫！”
温主簿闻言，心中顿时定了几分，当即拱手躬身，声音沉肃开口：
“既然二位大人心意已决，话也说到这般明处，我二人便不再有丝毫隐瞒，今日便将这寒山县银矿案，所有隐情、所有过往，一五一十，全数禀明诸位大人！”
待周县丞与温主簿将十余年来的前因后果尽数禀明，矿场之上，气氛瞬间凝重到极点。
顾砚卿站在原地，听完种种恶行，只觉胸中怒火翻涌，面色铁青，终于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厉声开口：
“简直岂有此理！一介商贾勾结当朝亲王，竟将寒山及周遭数县百姓欺压至此，视人命如草芥！
十余年来勾结历任县令，大肆私采银矿，层层瞒报、蒙蔽朝廷，视王法于无物！
此等祸国殃民之辈，当真是朝廷巨蠹、社稷蛀虫！”
陆周然压下翻涌的怒火，目光紧锁跪地的二人，沉声追问：
“你二人方才所言，这些年来，私采银矿、贿赂官吏、往来账目的所有事宜，你们各自都私下详细记录了账本、明细全都牢牢握在手中？”
周县丞拱手肃然回话：“正是，二位大人。我二人这些年记录的一应账本、凭证，皆藏在家中隐秘之处，稍后回衙，便一并呈上供大人查验。
因卑职姐姐在张炘睹府中为妾，属下颇得他几分信任，每月都会奉命前来银矿盘点对账。据属下所知，银矿每三个月，便会往荣亲王府运送二十万两白银，其余银钱去向并非卑职管辖，卑职一概不知。
不过前几日奉沈大人命封锁张府之时，属下借机取得张夫人信任，哄骗拿到了张炘睹手中的私密账册，上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记满了所有往来明细，足以证明张炘睹从头到尾，都是受荣亲王暗中指使，全心全意为荣亲王打理这处私矿、敛财作恶！稍后便可一并上交两位大人。”
温主簿紧接着躬身开口，语气恳切又坦荡，一字一句认真禀明：
“回二位大人，这些年来，张炘睹为拉拢我二人，屡次送来的贿赂银两，平日里我二人只取极少一部分，做表面应付、博取他的信任，其余银钱皆用于为城中百姓补齐苛捐杂税，接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贫苦百姓，每一笔救济银两、每一笔亏空填补，全都一笔一划详细记录在册，皆有据可查，绝无半分隐瞒！”
沈青梧面色沉郁，抬手颤抖着指向跪在地上的两人，一副痛心疾首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沉声质问，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怒意：
“你们既已是被逼无奈、心存良知，为何我初到寒山上任之时，不将这般隐情一五一十尽数告知于我？偏偏要等到今日，事情闹到无法收拾、钦差大人亲临，才肯说出实情！
倘若今日此案不曾败露，不曾惊动朝廷、引来钦差，你们是不是就要这般一直隐瞒到底，眼睁睁看着这些歹人继续鱼肉百姓、祸乱一方，在这寒山县作恶无穷无尽？你们可知，这般隐忍隐瞒，还要让此地百姓受多少苦楚，让这奸佞恶人多造多少罪孽啊！”
沈青梧话音落下，周县丞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与自嘲，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又憋屈，一字一句泣血般开口：
“大人，您误会我二人了！我们并非贪生怕死、刻意隐瞒，实在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啊！
我们家人的性命，全都被张炘睹死死拿捏，他背后更是权势滔天的荣亲王，我们不过是小小九品佐官，无兵权、无靠山，拿什么去和堂堂亲王、一方恶霸抗衡？
您问我们为何上任之初不向您禀明实情，那是我们不敢，也不能！这些年，每一任新县令到任，我和温主簿都满心期许，盼着能来一位清正廉明、敢为民做主的好官，揭发这惊天冤案。
可结果呢？每一任县令得知幕后主使是荣亲王，无一例外，全都选择收受贿赂、同流合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他们作恶，捞够银钱，便火速调离，留下一地烂摊子，
我们的心，早就一任又一任，寒透了！
若是我们贸然将真相说出，还没等递出诉状，全家上下便会被张炘睹斩草除根，死无对证！可若是我们死了，寒山百姓才是真的永无出头之日！
我们只能假意顺从、虚与委蛇，装作与他们同流合污，一边应付张炘睹，一边暗中积攒证据、拿他们给的贿赂接济百姓、填补税亏，苟活至今，只为等一个机会，等朝廷派来真正秉公执法、不惧权贵的钦差，等一位敢和荣亲王硬碰硬的青天大老爷！
至于沈大人您，您出身寒门，初来乍到，在朝中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来这寒山泥潭，我们起初不知您的品性，不敢拉您入局，后来看出您是一心为民的好官，更是不敢告知，就是怕牵连您，怕您得罪荣亲王，落得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的下场！
我们不是刻意欺瞒大人，是实在赌不起，也不敢赌啊！”
温主簿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俯身叩首，满心悲凉附和：
“周县丞说的句句属实啊大人！我们二人，这些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一边在虎狼身边周旋，一边护着百姓、留存证据，日夜难安，既要提防奸人察觉，又要苦苦等待青天降临！
若非两位钦差大人亲临，又看出大人您一心查案、刚正不阿，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我们不是纵容恶人，只是我们太渺小了，渺小到根本无力对抗滔天权势，只能用这种最笨、最隐忍的办法，守住最后一丝良知，等着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我们知道，此事罪责难逃，任凭朝廷处置，绝无半句怨言，只求二位钦差大人、沈大人，能明白我二人的苦衷，看清这其中的无奈，为冤死的百姓、受苦的黎民，做主啊！”
周县丞也重重叩首，声音恳切：
“大人，若非您雷厉风行，先行将张炘睹抓捕入狱，封锁张府，属下也根本没有机会拿到私密账本，大人看似无意，实则早已救了寒山百姓，我二人，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