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车马奔波，一路风餐露宿，大理寺少卿陆周然、都察院佥都御史顾砚卿二人，终于踏入寒山县境内。
城门外官道开阔，旌旗微动，远远便见一队官服之人肃立等候。为首青年一身青袍官服，身姿挺拔，正是新任含山县县令沈青梧。他身侧立着温主簿、周县丞，邢捕头连同县衙一众吏役，皆是穿戴整齐，肃然侍立。
早在两日前，府衙便已快马传信，告知钦差即日抵达，沈青梧一早便率县衙僚属，亲至城门外迎候，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车马停稳，沈青梧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礼数周全：
“下官寒山县县令沈青梧，恭迎陆少卿、顾御史！两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备妥歇息之处，恭请两位入城。”
陆周然、顾砚卿依次下车，二人皆是神色肃穆。
陆周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众官吏，沉声道：“沈县令有心。我二人奉陛下旨意，前来彻查寒山县私开银矿一案，需即刻前往县衙宣旨。”
沈青梧连忙应是，亲自在前领路，引着钦差一行入城，直赴寒山县县衙。
不多时，众人抵达县衙正堂。
衙役分列两侧，手持水火棍，气氛肃然。顾砚卿上前一步，手捧明黄圣旨，朗声道：
“圣旨到——寒山县县令沈青梧接旨！”
沈青梧当即率温主簿、周县丞及县衙众人，齐齐跪地俯首。
顾砚卿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寒山县银矿私采一案，事关国本，案情重大。特命大理寺少卿陆周然、都察院佥都御史顾砚卿前往查勘。着寒山县令沈青梧，协同二位钦差，全力督查此案，一应人员、卷宗、证据尽数配合，不得推诿、不得隐瞒、不得徇私。钦此。”
“臣，沈青梧接旨，谢陛下圣恩！”
沈青梧双手接过圣旨，恭敬起身，目光坚定，心中清楚，这场牵扯亲王、震动朝野的大案，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待宣读完圣旨，一行人入了县衙正堂，陆周然、顾砚卿二人分坐主位两侧，随行官吏、护卫肃立阶下。
不等茶水奉毕，陆周然便神色肃然，开门见山道：
“沈县令，我二人奉旨前来查案，案情紧迫，便不客套歇息了。你且先将寒山县银矿私采一案前因后果、人证物证，细细禀来。我等随行已带勘矿官、矿冶匠师，听完案情，即刻动身前往银矿实地勘验。待矿场查勘完毕，归来再审问一干人犯。”
沈青梧闻言不敢怠慢，起身拱手正色回话：“回陆少卿、顾御史，此案来龙去脉，下官皆已整理妥当，这便细细回禀……”
待沈青梧躬身行礼，将案情始末、从报案到扣押所有涉案人员的经过，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禀明完毕，堂内一片静谧。
坐于一侧的顾砚卿轻捻指尖，眉眼清和，却带着御史独有的锐利考究，微微抬眸，看向沈青梧，淡然开口发问。
“沈县令行事果决，令人叹服，只是本官心中，尚有一处疑惑，还望沈县令解惑。”
沈青梧拱手躬身，语气恭谨：“顾御史但问无妨，下官知无不言。”
顾砚卿眉梢微挑，语气淡然，字字句句直指关键：“此案事关重大，牵扯甚广，并非寻常民间案牍。你仅凭一介无名小厮前来县衙报案，无凭无据，便当即轻信，亲自率领衙役与百姓，直奔矿场查办。”
“你就不曾思量过，此事若是诬告、或是其中存有天大误会，你贸然行事，轻则惊扰地方，重则错判案情、背负枉断之名？为何不先让报案小厮与矿场管事当场对质，再做决断，反倒如此急切、直接带领满城百姓前去查抄矿场？”
话音落下，堂内气氛微微一凝，众人皆看向沈青梧，等着他的回应。
沈青梧闻言，当即躬身，脸上泛起几分略带窘迫、不好意思的神色，抬手轻揖：
“不瞒顾大人、陆大人，下官刚到任时，便察觉此地民生凋敝，百姓流离，私下也曾多方暗中查访。得知历任官员，皆与当地商贾张炘睹勾结，鱼肉百姓，致使百姓对官府怨声载道，百般抵触。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下官便是想借着秉公办案，重拾百姓对官府的信任，日后方能更好地治理一方、安抚百姓。
恰巧下官到任不久，这张炘睹，便亲自携重金厚礼登门，意欲对我行贿，想要拉拢下官。当时下官便留意到，他奉上的银两，形制虽与寻常官银、市井银两无异，可银质纯度、色泽，却与市面上流通的官银、商银全然不同，心下当即生疑。
只是这张炘睹在寒山县根基深厚，下官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敢贸然打草惊蛇，只能假意收下贿赂，不动声色，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岂料没过多久，便有李府小厮前来报案，告发张炘睹在采石场内，私行活人献祭、草菅人命。
下官当即打定主意，借着此案彻查真相：若是张炘睹真的犯下这等伤天害理的恶行，必定严惩不贷，还百姓公道；若是并无此事，也能还他一个清白，绝不冤枉好人。
至于召集全城百姓一同前往，也是下官有意为之，就是想让全城百姓亲眼见证，下官断案秉公无私，绝不偏袒徇私，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主，慢慢打消百姓对官府的戒备与怨怼。
而之所以事先不传唤张炘睹全因下官对他疑心深重，索性便不动声色，带着全城百姓一同前往矿场，让所有百姓做见证，不管矿中藏着何等隐秘，下官都绝不会姑息包庇。
等到了矿场之外，张炘睹竟带人强行围堵，抗拒官府查验，反倒坐实了下官心中的猜测，这矿场必定藏有惊天秘密。更让下官没想到的是，他竟敢猖狂至极，当场搬出荣亲王名号，口口声声说是替荣亲王办事，妄图威压下官、阻挠查案。
下官自然不信，皇室宗亲尊贵至极，荣亲王何等身份，岂会看中这偏远小县的一座采石场？当下便命人强行进入矿场勘察，本是想找寻活人献祭的证据，不料并未找到受害百姓，反倒被探路差役，查出了采石场私藏的银矿，矿洞内还囤积着大量炼银、铸银的器具与原料，证据确凿。
我已将涉案之人尽数扣押，矿场也全程查封，所有物证一应留存。”
“只是下官当日并未贸然进入矿洞查看。为表自身清白，也为保全现场完整，下官当即召集在场百姓与衙役，分守矿场各处，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探查。
是以矿洞之内银矿的真实情形，下官至今也未曾亲见分毫。只是令百姓、差役互相监督，日夜严守。”
陆周然闻言微微一怔，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开口问道：
“哦？你的意思是，你自始至终，并未亲自进矿洞查看过？”
沈青梧坦然回道：“正是。此事事关重大，据衙役回报所言，矿洞规模极大，历经十余年私采，洞内未开采的银矿想必还有许多。
下官纵然愚钝，也知晓此案牵扯极广，为避嫌疑、保全证据，下官不敢贸然亲自入内，只严令看守现场，静候钦差大人莅临，再一同前往勘验。”
顾砚卿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眉眼清冽，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淡淡开口：
“想不到，沈县令年纪轻轻，竟这般沉稳有分寸。换做寻常官吏，得知自己辖境内惊现银矿，定然迫不及待入内探查，一心抢占头功。没成想，你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半步不踏，实属难得。”
沈青梧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拱手谦逊回道：
“不瞒两位大人，下官乃是寒门出身，好不容易才考中三等进士，得了这县令一职。虽说发现银矿一事，任谁都会心生好奇、难免动心，可这毕竟是私采银矿，背后牵扯的都是真金白银。
下官素来胆小谨慎，若是贸然入内，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实在难以向朝廷交代。更何况张炘睹背后究竟有无靠山、牵扯多大，下官至今尚未摸清，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下官私自进入矿洞，往后真要追查起来，怕是就算浑身是嘴，也难以自证清白，故而不敢擅入分毫。”
不等沈青梧再多言，陆周然骤然抬手，神色冷峻，径直开口打断了余下话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行了，此事不必再多言。”
他向来行事雷厉风行，半点没有歇息耽搁的心思，抬眼看向沈青梧，沉声下令：“你即刻带我们前往银矿现场，让本官与顾御史带来的勘矿官、矿冶匠师，当场勘验取证，再做后续定夺。”
话音微顿，陆周然眸色微深，淡淡看向沈青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我二人一同前往矿场，沈大人，应当不怕吧？”
沈青梧丝毫没有迟疑，当即起身，躬身拱手，态度恭谨又坦荡，朗声应道：“自然不怕，下官这就为两位大人带路，即刻赶赴银矿现场！”
历经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远远望去，矿场门口戒备森严，一半是身着粗布衣衫的普通百姓，一半是身着公服的衙役，两拨人来回巡守，寸步不离矿场入口，把守得极为严密，没有丝毫懈怠。
陆周然与顾砚卿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深意，并未多言，跟着沈青梧径直踏入采石场内。
刚往里走了不过数十米，一转弯，一座硕大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型矿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矿洞洞口宽敞，岩壁被开凿得极为平整，赫然是常年累月精细开采的痕迹，就这般毫无遮掩、大喇喇地暴露在眼皮底下，没有任何隐秘伪装，就这么公然矗立在采石场腹地。
看清这一幕，陆周然与顾砚卿脸色骤然沉下，眉头紧紧蹙起，心底瞬间涌上难以压抑的怒意。
好，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地方明面上挂着采石场的名头，暗地里竟藏着规模如此惊人的银矿！
更肆无忌惮的是，这银矿洞丝毫不加遮掩，过往多年，历经几任县令，竟从未被揭发查办。
可想而知，张炘睹在这寒山县，到底是何等猖狂跋扈、无法无天！
若不是背后有荣亲王朱翊琛做靠山，给他滔天底气，一个小小的地方乡绅，怎敢如此漠视国法、公然私采银矿，将整个寒山县官府、将朝廷律法全然不放在眼里！
一行人快步踏入矿洞之内，随行官差立刻上前，依次点燃岩壁上镶嵌的油灯。昏黄火光缓缓铺开，照亮了幽深狭长的矿道。
往里行不多远，眼前景象便叫众人心头一震。只见洞内散落着大量制银模具、熔炉残件、锤凿、炼银工具，一应俱全。地面上到处都是细碎银渣，在灯火下泛着冷白微光，还有不少刚开采出来、尚未炼制的银矿原矿，杂乱堆放在一旁。
顾砚卿望着满地矿料，脸色沉沉，此地未见半块炼好的银锭，想来早已尽数运往荣亲王的私库之中。
随行的勘矿官、矿冶匠师立刻上前，俯身查验地上的原矿、银渣，快速粗略估量一番，随即躬身回禀：“启禀三位大人，眼下堆放在此处的银矿原矿，储量便有十余万斤。至于深层未开采的矿脉，还需仔细勘测方可定论。
但依照此矿洞规模、矿脉走向来看，若是由朝廷规范有序开采，至少还能再开采十余年。乃是一处实打实的大型银矿。”
陆周然看着洞内触目惊心的私采痕迹，脸色沉冷中稍稍缓和，当即沉声对着身前一众勘矿官、矿冶匠师下令：
“你等即刻带人，深入矿地深处，进一步细致勘测、仔细查验，全面评估此处银矿剩余的开采储量、朝廷可用矿利，务必核算精准，以便本官与顾御史即刻草拟奏折，八百里加急回禀圣上。此番大型银矿归朝，国库定然能宽松许多。”
“另外，依照眼下矿洞损毁程度、已开采矿面，细细核算这十余年间，被私采盗挖的银矿总量，出具详细勘算文书，不得有半点疏漏差错！”
一众勘矿官与矿冶匠师齐齐躬身，神色肃穆，朗声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落罢，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携带着勘测工具，快步朝着矿洞深处走去，分头对矿脉、已开采创面进行细致丈量、精准核验，不敢怠慢分毫。
陆周然、顾砚卿与沈青梧一行随即转身，循着来路缓步走出矿洞，打算在洞外静候勘矿匠人回报。
沈青梧刻意摆出一副初见奇物的模样，目光四处打量，神态间满是好奇与兴奋。
陆周然瞥见他这般模样，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沈县令对这银矿倒是没自己说的那般从容啊！”
沈青梧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坦然回道：“不瞒两位大人，下官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规模的银矿，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银矿原料，一时难免好奇失态，还望大人莫要见笑。”
紧随沈青梧身后的刑捕头，连忙转头四下张望，佯装仔细巡查四周、排查安全隐患，目光看似严谨，实则悄悄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在心底暗自咋舌：天呐，自家大人也太会演戏了！装得这般呆愣憨厚、好奇单纯，若不是当初跟着一同亲历此事，亲眼看透前因后果，怕是连他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反观一旁的周县丞、温主簿，二人皆是面色沉稳、全程静默立在身后，丝毫没有失态。
唯有二人心底了然，一会便轮到他们上场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