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内，张炘睹正在内堂用早膳。
忽闻外面小厮快步禀报，说是矿上的人来了。
他当即放下碗筷，心知若非万分要紧的事，矿上的人绝不会跑到家中来。也不知矿山究竟出了何等变故？心底隐隐不安，当即快步赶往前厅。
到了前厅，那矿上来的人一见他，立马躬身行礼，慌慌张张地开口：“张老爷！大事不好了！”
张炘睹心头骤然一沉，慌忙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如此招摇地跑到我府上，这不是引人怀疑吗？万一被人察觉不妥，你我二人都活不了！”
来人本是荣亲王派来的打手，肯躬身唤一声“张老爷”，已是给了几分面子。此刻眼看出了大祸，张炘睹不仅不询问缘由，反倒先指责自己，他心中不免有些生气，愤愤不平地开口：“眼下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不用等王爷怪罪，你我顷刻间便会没命！”
张炘睹看着这武夫，也知道不好硬气，只能压下怒火，语气稍稍缓和：“罢了，快与我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打手回想起昨夜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颤声说道：“是……是那些惨死的矿工回来复仇了！他们大闹矿场，把守卫、诸位兄弟还有管事监工都吓得魂飞魄散。今天一早，那些矿工趁乱逃散了。”
“胡说八道！”张炘睹陡然呵斥，“哪来的冤魂索命？矿中历年折损之人不在少数，为何唯独昨夜闹出这般怪事？莫不是你们做了什么错事，怕王爷知晓怪罪，故意拿鬼神之说搪塞？”
来人一听这话，顿时动了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能做什么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张炘睹冷声道，“这些年矿上的银子，你们私下贪墨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也不能心太狠！若是因你们私下贪墨之事惹出祸端，趁早别想掩盖。你也清楚，就这两天我们就要安排人给王爷送银子，这要是出了差错，王爷震怒，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我难道不知道？”来人满脸憋屈，“就算底下人再贪墨银两，也绝不会拿整个矿场的安危当做儿戏，更不敢耽误王爷交代的要事。”
张炘睹闻言，心绪稍稍平复，依旧坚持道：“世上何来冤魂索命，想来是你们连日劳心，心神恍惚生出了幻象。”
“信不信由你，”来人语气强硬，“你若不信，今晚亲自带人去矿上看看。我们昨夜经历的，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张炘睹眉头紧锁，暗自思忖：难不成是有人暗中察觉私矿猫腻，刻意装神弄鬼搅乱矿场？
那打手好似看穿他的心思，厉声反驳：“难道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睛都是瞎的？若是真有人扮鬼，我等早就把他砍于刀下了，还用得着让他这般猖狂？”
张炘睹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这几日，可有外人进出矿场？或是发生过什么反常异样的事？”
打手仔细回想片刻，开口回道：“没有外人出入，矿上守备森严，平日安稳无事，从无半点异样。”
话音刚落，他像是猛然想起一事，连忙补道：“哦对了！昨日周县丞，曾前来矿上查账。”
张炘睹闻言微微点头：“这倒不假，每月二十本就是他例行查账的日子。”
“只不过……”
张炘睹立刻追问：“不过什么？”
打手继续说道：“往日查账从来都是他孤身一人，可昨日不一样，他身边带了个小厮。那小厮瞧着呆傻木讷，不甚聪明。”
张炘睹眉色一沉：“小厮？你们可曾放那人进矿？”
打手赶忙摇头：“那自然没有，矿场重地，怎会随意放外人入内。”
张炘睹迟疑问道：“那名小厮，全程都只是在外等候，没做过别的异样举动吗？”
打手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当日守在外围的弟兄随口嘟囔抱怨了几句，具体情形并不知晓。”
张炘睹若有所思，缓缓开口：“行了，你先返回矿上，我今夜带人过去一趟。”
打手面露急色，连忙问道：“那王爷的事怎么办？现下矿工尽数逃散，矿场大乱，后续该如何收拾？”
张炘睹语气冷淡：“你先回去稳住矿上局势，等我今夜探明真相、查清缘由再说。人跑了，后续再另行搜罗人手补齐便可。”
打手依旧忧心忡忡：“可那些逃走的矿工，万一在外胡乱说话，走漏风声该如何是好？”
张炘睹面色沉沉，冷声道：“放心，本县县令早已被我暗中打点妥当。那些矿工常年被奴役，但凡聪明些，便不会主动出头喊冤闹事。若是真有人不知好歹胆敢暴露秘事，直接灭口便可。”
打手闻言，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补充：“对了，那些矿工逃亡时，还顺手拿走了矿上不少银两。”
张炘睹眉头一紧：“拿的是什么银子？是已经铸好的成品，还是尚未标记的原料？”
“不清楚，只晓得零散丢了不少，成品与未铸好的银料，应当都有遗失。”
张炘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但愿这群人还存有几分理智。我会派人在县城各处暗中巡查，一旦发现逃亡矿工的踪迹，即刻灭口，不留后患。”
打手点了点头：“我晓得，那我即刻赶回矿上。”
临走前，他依旧放心不下，又叮嘱道：“张老爷，您可要尽快带人过来，最好寻些懂门道的能人一同前来。”
张炘睹满脸无奈：“你倒是说得轻巧，难不成要我明目张胆去寻访道士方士？这般行事，岂不是主动引人猜忌？”
打手语气带了几分赌气：“既然张老爷这般有恃无恐，那便拭目以待，看看今夜您的胆子究竟有多大。”
说罢，打手脸色一沉，转身离去。
张炘睹被这番话堵得满心郁结，眼下局势纷乱，他也无心与一介武夫过多争执。
待打手走远，厅堂内安静下来，他望着远处，唇瓣轻启，低声呢喃：
“周怀安……此番种种乱局，是否与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