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官员与凌戎使臣尽数僵在原地，调换皇室嫡脉的秘辛太过骇人，众人脑中轰然作响，一时无人能出一言，只余满堂沉沉肃杀。
唯有知月瞳孔骤缩，几番呼吸才勉强消化完这段话。
她本就性情刚烈直率，此刻也顾不上殿中尊卑礼制，猛地踏出一步，上前质问道：
“沈大人！”
“皇室血脉乃是天下至重！岂能凭您口头空言随意杜撰！”
周遭凌戎使臣本就心存疑虑，此刻知月这般质问，也纷纷反应过来，准备开口反驳，岂料一道清冷的呵斥声骤然落下。
“知月，住口！”
凌雁峥立在原地，素来温润雍容的眉眼深处，早已翻涌着滔天惊涛。她指尖几不可察的微微颤抖，方才听闻的每一个字都在颠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亲情、皇室、过往数十年的一切尽数碎裂崩塌。
可她硬是生生按住了所有翻涌的失态。
她没有看身边的阮惊戈一眼，只眸光微沉地看向知月严肃开口：
“武英殿御前，岂容你一个侍女随意插嘴，当庭诘问朝中命官？”
知月浑身一僵，方才的急切辩驳瞬间卡在喉间。
她骤然反应过来此地是大晟帝王御前，沈青梧身居官位，是主审此案之人，自己不过区区侍女，方才情急失度，已然越礼。
凌雁峥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躁动不安的一众凌戎使臣，素白的手轻轻抬起，淡淡一压。
满殿细碎议论，顷刻尽数停歇。
她眼底深处剧痛未散，面容却已然恢复平静肃穆，朗声开口，字字落于满堂众人耳畔。
“对错真伪，不由口舌争辩。”
“今日之事，太过重大。无论此言是虚是实，是真是假，本宫都不允任何人中途打断，妄加质疑。”
“沈大人。”
“你既道出隐情，便请继续。”
“今日本宫便在此，静听你将所有前因，所有始末，一一道尽，说个透彻明白。”
话音落罢，凌雁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轻轻往阮惊戈的方向掠了一瞬。
只短短一瞥，便像是被灼到一般迅速收回，不肯与她对视半分，以此压下心底骤然滋生的忐忑与惶惑。
“既然长公主这般吩咐，那下官便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清楚。”
说完，他侧首看向阮惊戈，语气平和有礼：“阮姑娘，待会下官若是有什么地方有所遗漏，还要劳烦姑娘在一旁代为补充一二。”
阮惊戈面上神色淡然，没有开口答话，只是轻轻颔首示意知晓。
随即沈青梧开口缓缓道来：“方才阮姑娘所言，如今凌戎国君生母的身份不便当众公之于众，此话并非虚言，想来诸位心中定然十分好奇这位女子究竟是谁，其实她的身份在凌戎皇室后宫之中应当是留有记载的！她便是长公主殿下的皇祖父，苍岳帝晚年纳入后宫的一位美人，名唤江凝霜。”
“而这位江美人，当初乃是身为太子的凌昭弘，也就是长公主殿下的父皇，亲自进献入宫的。”
话音刚落，殿内立刻泛起一片细碎的嗡嗡议论之声。
“什么？”
“这般说来，当年还是太子的昭弘帝，竟是……撬了君父的墙角？”
各色低语此起彼伏，一众凌戎使臣神色各异，惊疑交加，忍不住相互侧目私语。
凌雁峥立在原地，心口阵阵发紧。一桩桩秘闻接连被道出，她心中已然不得不开始动摇。若真有此人，即便是个美人也绝对录入了皇室玉牒，凌戎宫中定有留存下来的记载，此事绝非随口捏造便能蒙混过关。倘若沈青梧所言皆是假话，只要回宫查阅一番，便可立刻戳破。难道这竟然是真的？
身侧的知月指尖都微微发僵。她内心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殿中任何人，却也不敢再贸然开口插话。
沈青梧不疾不徐，将当年尘封在凌戎皇室深处的旧事缓缓铺陈开来，字字句句落在武英殿之中：“当年昭弘先帝尚为太子之时，储位根基并不稳固。他早年偶遇江凝霜，二人一见倾心，暗定终身，视彼此为毕生挚爱。
一日苍岳帝忽然驾临东宫，无意间撞见正在庭院之中扑蝶的江凝霜，当即惊为天人，虽当下并未出言问询，可这番光景却让心思格外敏感的昭弘先帝心中惴惴不安。几番彻夜思量，他做出了一个连江凝霜都始料未及的决断——亲自劝说江凝霜，将她进献入宫，侍奉苍岳帝。
苍岳帝得了这般貌美的女子，心中十分愉悦。彼时昭弘先帝迟迟未曾被父君册立正统太子妃，府中仅有两位侧妃，此番进献美人一事讨得了苍岳帝的欢心，这才想起他的婚事。
昭弘先帝便借机跪在殿前，直言对当朝文臣之首楚家嫡女楚静澜一见倾心，恳请君父赐婚。苍岳帝知晓楚静澜乃是少有的才女，楚家又在朝堂之中根基深厚，稍加斟酌便应允了这门婚事，楚静澜就此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也就是后来的楚皇后。
待到几年之后苍岳帝驾崩，昭弘先帝顺利登基继位。依照旧制，先帝后宫一众妃嫔需要殉葬。昭弘先帝念着往日情分，暗中悄悄用替身下葬掩人耳目。而真正的江凝霜则被安置在深宫之中，改换服饰扮作小太监，常年伴在帝王身侧。
江凝霜行事素来谨慎，再加上楚皇后性情温婉，十分信任昭弘先帝，再加上先帝平日对楚皇后格外恩宠，后宫之中更是无人疑心此事。当时楚皇后膝下已有一女，便是如今的长公主。
几年后，楚皇后再度身怀龙裔，巧合的是，扮作太监的江凝霜也同时有了身孕。
随着月份渐长，身形日渐凸显，江凝霜再也无法继续以太监身份藏匿。先帝私下召太医诊脉，得知腹中大概率是一名男婴。他心中越发亏欠江凝霜，便生出了一个念头，想要让她的孩子日后承袭凌戎大统，可江凝霜的身份万万不能公之于众。
为此，先帝连夜召来自己最为心腹的臣子，当时的镇国大将军，也就是驸马昝弈骁的生父昝振戎入宫密议对策。
二人商定计谋之后，没过多久，昝振戎后院便多了一位身怀六甲的妾室，对外只宣称是将军在外游历结识的外室，如今怀有身孕方才接回府中。昝振戎素来在外有着风流的名声，府中多一房妾侍，并没有任何人起疑。
之后江凝霜率先诞下一名男婴，短短两日之内，皇宫之中楚皇后也即将临盆待产。昭弘先帝借着宫城防卫巡查的由头，命昝振戎暗中调遣兵士把守产房四周，将伺候接生的稳婆、御医尽数管控起来，又以产房阴气冲撞为由，把楚皇后身边贴身宫女，嬷嬷尽数遣至殿外等候。
借着宫内提前修筑的隐秘暗道，将两个婴孩悄然调换，用江凝霜所生的男婴，替换掉了楚皇后刚刚生下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