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尘辗转，凌戎国使团终于行至大盛京城外三十里郊亭。
官道两侧早已肃立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旌旗林立，甲胄鲜明。大晟朝廷极为看重此番邦交，特意遣内阁首辅张崇安亲自带队出郊迎接。
张崇安立于亭前正中，身后依次站定礼部尚书沈璟昊、鸿胪寺卿高家越、兵部尚书陆承烈、御史中丞裴文渊等一众大员，文武分列，气度雍容。
道路沿线禁军持戈列阵，威风凛凛，尽显天朝上国威仪。
望见远方绵延而来的车马云影，大晟众官齐齐整肃衣冠，垂手静候。
“停驾。”
马背上的昝弈骁沉声下令，绵延数里的使团立时驻足，全程井然有序，不闻半分嘈杂。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悬佩剑，翻身下马，稳步朝着迎候的人群走去。
銮驾之内，明华长公主凌雁峥斜倚在软垫上，透过薄薄纱帘，将外面景象尽收眼底。
亭前，昝弈骁已走到张崇安面前，依两国邦交礼制拱手行礼：“劳烦首辅大人及诸位同僚远道相迎，不胜感激。”
张崇安含笑回礼，气度沉稳谦和：“摄政王一路舟车劳顿。陛下得知凌戎使团抵达，心中甚慰，特命我等在此迎候，先请诸位入城歇息，再择吉日入宫觐见。”
二人一番客套寒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旁礼部尚书沈璟昊随即上前，与凌戎国礼官核对国书、盟书及贡品名册。兵部尚书陆承烈亦上前，与对方随行武官相互见礼，彼此相视打量，场面暗流涌动。御史中丞裴文渊立于一旁，神色端严，目光静静扫过全场。
待一应交接事宜办理妥当，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缓步走出队列，来到凤纹銮驾外侧，躬身禀报：“奴才奉陛下旨意，特来拜见明华长公主！长公主一路辛苦，会同馆早已收拾妥当，还请先行前往歇息。”
车帘内静了片刻，一道清冷平缓的女声缓缓传出：“有劳公公传信，替我多谢大晟陛下挂怀。”
片刻后，一应礼节全部完成。鸿胪寺卿手持朝板，高声唱喝：“礼毕——起驾入城！”
号令传开，队伍再度启程。
大晟引路仪仗在前开道，其后是凌戎国先导武士、礼官、贡车，明华长公主的凤纹銮驾行在队伍正中。昝弈骁重新翻身上马，长长的队伍缓缓踏入巍峨的京城大门。
待队伍行至会同馆门前，一众凌戎随行人员依序入内安置。凌雁峥与昝弈骁被引至馆内最雅致宽敞的主院，二人依礼各自稍作休整。
不多时，凌雁峥卸下外头繁复的礼衣，缓步走到内室软榻旁坐下，正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路车马劳顿的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昝弈骁紧随其后走入室内，见她面色疲惫，温声开口：“峥儿，一路奔波，路上也未曾好好用膳。我让人备些清淡吃食，你垫垫肚子再歇息吧，空腹歇息终究不妥。”
凌雁峥抬眸看向他，语气疏离：“不必了，本宫此刻只想安歇。”
她微微侧过身，避开对方的视线，缓缓说道：“四下并无外人，你不必再故作姿态，往日那些亲昵称呼，往后也休要再提。若是传到阮姑娘耳中，平白惹她多想，反倒不美。”
昝弈骁闻言，眉心微蹙，眸底浮起一抹沉沉的无奈。他低声缓语，带着几分隐忍的疲惫：“峥儿，我同你说过无数次，惊戈永远威胁不到你，更撼动不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又何苦时时介怀、处处相较？”
凌雁峥闻言，忽然低低一笑：“处处介怀相较？摄政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如今本宫对你早已无半分情爱，你又何苦把自己说得这般要紧。”
她抬手轻揉太阳穴，神色倦懒：“还请摄政王先行离开，本宫实在乏了，只想静静歇息。”
昝弈骁看着她态度冷硬、拒人千里的模样，眸色微沉，终究没有再多劝解。沉默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转身悄然退出了房间。
没多久贴身宫女知月快步走入，眉宇间满是愤懑，腮帮子微微鼓起，站在原地看着坐在软榻边的长公主，欲言又止，显然是憋着一肚子话。
随后紧跟进来的宫女晚霜见状，连忙上前悄悄轻扯知月的衣袖，示意她切莫多言，免得惹出是非。
凌雁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抬眸斜斜睨了知月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什么事便直说。摆出这般模样，难不成还有人敢为难你不成？”
知月早已按捺不住，全然不顾晚霜频频递来的眼色，当即气愤开口：“公主，驸马实在太过分了！他带着阮惊戈一同前来本就惹人生气，您可知晓，如今那阮惊戈一行人，竟被安排在了紧邻主院的东配殿居住，与咱们不过一院之隔！”
凌雁峥闻言，只淡淡轻笑一声：“这便值得你动气了？不过是个变心之人罢了，他爱安排谁，便安排谁。今日是阮惊戈，来日便是赵惊戈、李惊戈……本宫早就不在意了。”
她眸光微冷，淡淡叮嘱道：“往后，也莫要再唤他驸马。朝野有规，公私有界，今后一律称他摄政王便可。”
知月听着公主这番淡然的话语，心头一阵酸涩，满是心疼，只得垂下眼睑，小声应道：“是，公主，奴婢省得了。”
凌雁峥轻轻摆了摆手，眉宇间倦意更浓：“你们都先退下吧，本宫想独自歇息片刻，莫要再进来打扰。”
“奴婢遵旨。”
二人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福身告退，悄无声息地掩上房门，待到房门合上，房中只剩她一人。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方才强装出来的漠然与不在意渐渐褪去，凌雁峥缓缓靠向软榻椅背，闭上双眼，眉宇间漫开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不由得想起数月前，昝弈骁凭借手中手握的大半兵权，层层施压，逼着登基未满两年的皇弟下旨，将他册封为摄政王。
想来真是可笑。
从前她总天真地以为，自己在他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更是从来不曾对他有过半分猜忌，事事倾心相待，笃信二人之间的情意经得起考验。
如今才看清，昔日成婚时的山盟海誓、温柔诺言，此刻想来，字字荒唐。在权力在前，所谓情意，果然不堪一击。
凌雁峥抬起手，轻轻贴在小腹之上，眼底寒意沉沉。
这么多年夫妻，她始终没能诞下子嗣。从前她四处跪拜求子观音，一碗接一碗地喝着苦涩汤药，吃了不少苦头。每每见她憔悴劳顿，昝弈骁总会装作心疼的模样，轻声劝慰，说不必执着于孩子，两人相守一生便足矣。
直到皇弟暗中牵挂，悄悄秘召御医为她把脉，她才得知深埋多年的真相。
原来这些年来，她早已在无形中被麝香损了根本，断了孕机。
她是凌戎正统嫡长公主，身系皇室血脉，昝弈骁野心勃勃，权掌天下，步步图谋大业，他从来不是不想要孩子，他只是绝不肯让她生下带有凌氏皇族血脉的孩子。
他既这般凉薄算计，她又何苦再留半分真心？念及此，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低声喃喃：“凌雁峥，你当真没出息。身为一国长公主，世间好儿郎千千万，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早已变心之人。”
正思忖间，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随即又响起一阵争执之声。
“你做什么？谁准你贸然叩长公主房门的！”
“知月，你不必这般戒备。我见公主一路未曾用膳，恐她身子吃不消，特意端了些粥食过来罢了。”
晚霜随即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委婉：“阮姑娘见谅，我家公主现下并无胃口，已然歇下了。这般贸然敲门，终究不妥。”
阮惊戈的声音添了几分问责之意：“公主连日舟车劳顿，一路就没好好进食，如今又闭门不出，长此以往身体怎受得住？你们便是这般伺候照料公主的吗？”
“我倒不知阮姑娘管得这般宽，人都还没进门……”
话未说完，内室里已传来凌雁峥略显怒意的声音。
“吵什么？都进来吧。”
知月连忙抬手推开房门，正要开口回话，阮惊戈已端着食盘径直跨步而入。她行至软榻前，将托盘轻轻放下，眉眼间满是关切：“姐姐，快起身用些吃食吧。我瞧你这些日子总是神色疲惫，频频头疼，不如让我为姐姐请个平安脉，也好放心？”
凌雁峥抬眸淡淡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我母后膝下唯有我与皇弟二人，倒是不知，何时凭空多了你这么一位妹妹。阮姑娘这乱认亲的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阮惊戈闻言脸上笑意未减，似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冷言相向，语气依旧柔婉平和：“许是你我当真有几分缘分吧。我初见长公主时，便觉格外亲近，旁人也都说我俩容貌有几分相像，故而才忍不住唤一声姐姐。若是长公主不喜，往后我留意便是。”
阮惊戈话音刚落，一旁的知月便按捺不住，嗤笑出声，话语里满是鄙夷：“呦，奴婢见过脸皮厚的，却从没见过这般不知羞的。还敢大言不惭说与我家公主相像，你区区一介医女，也配？”
阮惊戈脸上柔淡的笑意淡去，转头冷冷扫了知月一眼，语气添了几分凌厉：“长公主尚且未曾开口，你一个奴婢，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此多嘴放肆？”
知月眼珠一转，故意摆出一副惶恐怯弱的模样，慌张地福了福身，嘴上却带着戏谑：“哎哟，瞧奴婢这嘴笨的。阮姑娘莫怪，是奴婢失礼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去向摄政王告状才是，奴婢可实在惧怕摄政王责罚呢。”
阮惊戈面色微沉，语气淡淡带着警告：“既然心生畏惧，便安分些，莫再多嘴多舌，徒惹人厌。”
这话直刺得知月怒火上涌，正要出声辩驳，凌雁峥已然开口，声音清冷，压下一室纷扰。
“够了！”
她抬眼看向阮惊戈：“阮姑娘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当着本宫的面训斥我的贴身宫女？还是特意来我这院中耍威风的？”
“本宫再如何，也是凌戎长公主。就算摄政王再偏袒你、纵容你，他也绝不敢任由你在我面前这般放肆。”
凌雁峥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字字锋芒：“你若当真一心想耀武扬威，倒不如劝摄政王早日与本宫和离，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待到你真坐上摄政王妃的位置，再来本宫跟前摆架子，也为时不晚。”
阮惊戈见凌雁峥已然带了几分怒意，连忙敛了姿态辩解：“长公主误会了，我与摄政王之间清清白白，他不过是将我视作妹妹照拂，还望公主莫要多想，您与他多年夫妻，理应信他才是。”
凌雁峥眉峰微挑，眸光冷冽地落在她身上：“我与摄政王之间的事，就不劳阮医女费心了！你如今只是随行医女，并无半点品阶，在本宫面前屡屡以‘我’自称，莫非连最基本的尊卑规矩，都忘了不成？”
阮惊戈闻言连忙屈膝福身，语气恭谨：“民女绝无半分逾矩之心。民女出身乡野，素来粗陋，一时未能熟稔宫中礼仪，还望长公主海量，莫要怪罪。”
“行了，本宫懒得与你多费口舌。你若想着来我面前耀武扬威，大可不必。
至于昝弈骁，你想要便拿去，本宫根本不屑与你相争。往后无事，便不必再来此地。倘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宫不顾情面，当着众人的面，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
阮惊戈脸色倏然一白，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再多辩驳，只低低垂首道：“那公主记得早些用膳，民女先行告退。”
说罢，她敛住神色，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凌雁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眸光寒彻刺骨。她侧首看向身侧的晚霜，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把这吃食送去给摄政王。告诉他，本宫消受不起。让他好好管束自己身边的人，别再任由她舞到本宫跟前。下次，本宫便不会这般好说话了。”
晚霜躬身领命，神色恭敬：“是，公主。”当即端起托盘，快步离开寝院，径直前往同会馆前厅侧室。
此时，昝弈骁正于侧室当中议事，他端坐主位，眉眼深沉，周身气场凛冽。身侧立着两名亲卫，阶下几名心腹幕僚躬身低语，正逐一禀报明日出使行程、沿途布防与地方官吏对接事宜。
门外值守亲卫瞥见前来的晚霜，正要出声通报。
上首的昝弈骁眸光微抬，目光已先一步落来，他微微抬手，直接打断了下方所有禀报之声。
众人瞬间噤声，齐齐垂首静立。
昝弈骁目光落在晚霜手中的食盘上，眸底微光沉沉，淡淡开口：“何事？”
晚霜缓步入内，屈膝行礼：“回摄政王，奴婢奉长公主之命，特将此物送来。”
昝弈骁见了托盘，眸中掠过几分暖意，抬手示意：“呈上来吧。”
待食盘被送到近前，看清盘中粥食，他唇角微扬，语气柔和：“倒是劳公主挂心了。替我谢过她，也转告一声，她自己也莫要忘了用膳。”
晚霜垂着眼帘，神色恭敬却不见半分笑意，缓缓开口：“摄政王误会了。这些膳食，原是阮姑娘送去公主房中，请公主进食的。公主命奴婢送回此处，并传话请您管束好阮姑娘，莫要再任由她随意前去打扰公主。”
话音落下的刹那，昝弈骁脸上的暖意瞬间敛去，周身气息骤然沉冷。
殿内一众幕僚与亲卫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发一言。众人心里都清楚，自打主子身居摄政王之位，他与长公主之间的情分便一日淡过一日，再加上阮姑娘夹在其中，二人关系早已僵持不下。方才众人还暗自揣测，长公主特意遣人送来吃食，或许是有意缓和关系，没料到竟是这般缘由。
昝弈骁面色冷沉，沉声吩咐：“转告公主，本王知晓了。东西留下，你退下吧。”
“是。”晚霜应声正要离去，又听得他补充一句，“记得提醒公主，晚间务必用些膳食。”
“奴婢记下了。”晚霜依言应下，行礼后悄然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昝弈骁目光落在托盘里的粥食上，眉宇间凝着沉郁，久久不语。片刻后他回过神，对着一众手下挥了挥手：“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歇息吧。”
众人不敢多言，陆续躬身告退。他自始至终未再瞧那吃食一眼，抬步径直走向阮惊戈所居的院落。
踏入院门时，正见阮惊戈坐在院内，低头细细整理随身带来的药草。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脸上露出笑意：“弈骁哥，你来了。”
昝弈骁脚步顿住，开门见山：“你方才去长公主院中了？”
阮惊戈指尖微微一顿，轻声答道：“是，我一路瞧着姐姐茶饭不思，面色也不大好，入了同会馆后更是闭门不肯进食，放心不下，便去厨房熬了碗粥送过去。”
她垂下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想来是我行事不妥，反倒惹得姐姐不快，又误会了我与你之间的情分。下次我定会多加留意，不再贸然前去叨扰她了。”
昝弈骁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往后别再主动凑到她跟前，一切等此番出使结束、返程之后再说。”
阮惊戈轻轻颔首，眉眼间满是担忧：“我明白的。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姐姐的身子。”
昝弈骁缓了语气，说道：“你不必忧心，使团随行配有御医，她身子若有不适，自会有人照料诊治。你也别遇事就乱了分寸，安心待在自己院中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告诫：“切莫再主动前去招惹她，免得惹得她动怒。真要是被她当众责罚，反倒平白受了委屈。安分些，等此番差事结束归国再说。”
阮惊戈敛了神色，点头应道：“弈骁哥，我知晓了。往后我不会再贸然前去叨扰。”
说罢，她重新低下头整理案上药草，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