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芃与艾苓扶着宋桂兰进了后衙主院正房，二人先取来备好的净水与巾帕，服侍宋桂兰简单梳洗打理，又取过早已置办好的舒适常衣，帮她换下了赶路时穿着的衣衫。
一番收拾妥当，满身路途的疲惫也散去大半。不多时，艾苓端着一个朱漆小木盘走入屋内，盘中盛着一碗清粥、两碟爽口小菜，她轻步走到桌前放下，柔声开口：“老夫人，一路辛苦，您先吃几口清淡粥食垫垫肚子。等身子缓过来，晚些再用正餐进补。”
宋桂兰看着眼前两个眉眼温顺的妇人，面带浅笑温声道：“你们两个忙前忙后也累了，都坐下吧。”
王芃和艾苓闻言连忙躬身，连连摆手，神色拘谨：“老夫人万万不可，奴婢身份低微，怎敢与您同坐。”
“这屋里又没有外人，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宋桂兰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轻声问道，“瞧你们年岁，想来都早已成家。为何会来到县衙后宅当差？家中亲人可还安好？”
这话一出，方才还略显活络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王芃与艾苓齐齐垂下头颅，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苦涩。
沉默一瞬，王芃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郁色，声音低低的：“老夫人，我们二人，都早已和夫家断了往来，如今孤身一人，再无依靠。”
艾苓跟着苦笑一声，轻轻颔首补充道：“是啊老夫人。若非大人心善收留，给了我们一处安身之所，如今我们还不知要流落何方。能在后衙当差伺候老夫人，已然是天大的恩典了。”
说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缓缓将各自的坎坷遭遇娓娓道来，句句皆是心酸。
宋桂兰静静听着，心中连连唏嘘，看向二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疼惜。待她们说完，她轻叹一声，缓声说道：“身世坎坷并非你们的过错。往后便安心留在这里，陪着我作伴度日，这里便是你们的家。”
二人闻言心中一暖，连忙屈膝道谢。
宋桂兰拿起汤匙，简单吃了两口清粥，便放下了碗筷。她理了理衣襟，开口吩咐道：“粥我吃过了，你们也下去歇一歇吧。待会儿青梧过来，你们就不必近前伺候了。我与他许久未见，有些体己话要单独说说。”
王芃与艾苓都是心思剔透之人，当即明白老夫人是想和沈大人私下交谈，连忙恭顺应道：“是，老夫人，奴婢们知晓了。”
二人再次福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正房，又顺手合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宋桂兰坐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静静等候着沈青梧前来。
而旁人全然看不见的地方，原主的魂魄正焦躁不安，满心担忧地围着宋桂兰来回飘转，满是心疼。
“娘，您一路奔波这么久，怎么吃了两口粥就放下了？您平日里最是爱惜粮食，从不浪费半口吃食，今日胃口这般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是不是累坏了？”
“您别总闷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他看着母亲满面愁容，心急如焚，再也待不住，当即转身，慌慌张张朝着门外飘去，一心只想去找沈青梧，让他过来看看母亲。
原主魂魄刚飘出正房没几步，远远便看见沈青梧一袭素色常服，步履沉稳，正朝着主院快步走来。
他当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迎上前，飘到沈青梧身前，声音慌乱又急切：“青梧兄，青梧兄！你快些去看看我娘，她胃口极差，只吃了两口粥就不吃了，神色也不对劲，看着格外难受，你快进去帮她诊脉，看看她是不是身子不适！”
沈青梧看着他慌乱无措、满眼焦灼的模样，心中了然。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沉沉点了点头，迈步朝着正房走去。
行至房门前，沈青梧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屋内心绪平复下来的宋桂兰，听到敲门声，缓缓起身，径直走到门边，伸手直接拉开了房门。
四目相对，沈青梧还未开口行礼，便对上她眼底藏不住的悲凉。
“进来吧。”宋桂兰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青梧轻颔首，迈步走入屋内。
身后，宋桂兰缓缓抬手，将房门紧紧合上，彻底隔绝了屋外所有声响，偌大的正房里，只剩他们二人，还有跟在身后、满心茫然的原主魂魄。
“坐吧。”宋桂兰语气平静。
沈青梧没有多言，径直落座，身姿端正，静静看着眼前的宋桂兰。
宋桂兰并未落座，就这般直直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沈青梧，眼底五味杂陈。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我在家乡得知你考中功名，外派为官的消息时，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我想着，我们母子二人苦熬这么多年，总算出人头地，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用受人冷眼，被人欺凌。”
“我日日在村子里等，满心盼着你派人来接我，逃离那个让我受尽苦楚、满心厌恶的地方。好不容易等到吕诚他们来接我，一路赶来，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我想着，寒山县以后便是我们母子俩真正的家，往后我们安稳度日，再无磨难。”
“入城后，街边茶摊百姓句句都在夸赞你，说你治理有方，断案神速，为官清正，把整个寒山县管得井井有条，人人都感念你的恩德。方才我又听了阿芃、阿苓的遭遇，知道你心善，收留苦难女子，体恤下人，是至纯至善、真心为百姓谋福祉的好人。”
话音渐渐哽咽，宋桂兰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一步步朝着沈青梧走近，在沈青梧愕然动容的神色里，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
“娘！”
沈青梧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慌了神，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淡然，猛地起身，伸手急忙去扶，语气慌乱不已：“母亲，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如此，快起来，您快快请起！”
宋桂兰倔强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我求求您，我知道，您根本不是我的梧儿，我亲生的孩儿，绝不是您。”
一旁早已被她突然跪下的举动，惊的魂魄不稳的原主，听到这句话，瞬间僵在半空，脸色惨白。
宋桂兰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我与他相依为命二十余载，他是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儿，他的性子，他的本事，他的一举一动，我这个做娘的，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他生性内敛，做事谨小慎微，无依无靠，凡事只求安稳，十分力气只敢出六分，从不敢锋芒毕露，更不懂什么道术相面，没有您这般沉稳胆识、通天本事。”
“您是清官，是好官，心怀百姓，德才兼备，远胜我儿千万倍。可他再平庸，再怯懦，也是我亲生的孩儿，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不知您是何方高人，又为何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我不问缘由，也不怪罪您。”
“只求您高抬贵手，把我的孩儿还给我，我带着他，立刻离开寒山县，我们母子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一辈子绝不回来，绝不打扰您在此为官。若是您不肯放他，哪怕……哪怕用我的命，换我儿平安归来，我也心甘情愿，绝无半句怨言！”
原主魂魄看着跪地痛哭的母亲，悲痛欲绝，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满心愧疚。
沈青梧望着跪地痛哭的宋桂兰，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上前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恳切：“母亲，您先起来吧。自打您踏入县衙的那一刻，我便知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您。
就算您今日不曾开口追问，我也会主动将一切原原本本告知您。您先起身，接下来，我让沈兄亲自来同您说，可好？”
宋桂兰满是泪痕的脸骤然愣住，浑浊的泪眼猛地亮起一丝光，她颤抖着抬手，抓紧沈青梧的衣袖，声音哽咽，满是不敢置信的希冀。
“您、您愿意放我儿出来了是吗？您愿意成全，让我与他相见是吗？”
话音落下，她不顾浑身酸软无力，慌忙撑着地面，挣扎着起身，连连道谢：“谢谢您，谢谢您……我这就起，我这就起……”
她满心都是期盼，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泡影，连周身的悲痛，都瞬间压下去了大半。
一旁的原主魂魄听闻这话，飘忽的身形都险些稳不住，忐忑地望向沈青梧。
“青梧兄，我娘若是见到我，会不会对她有所影响？”
沈青梧看向他，缓缓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你放宽心，我早已有所准备，不会伤及她分毫。”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继续说道：“只是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讲明，此番相见之后，我便要即刻送你离开。你们仅有半个时辰的相聚时间，抓紧些，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都趁着这半个时辰说完吧。”
原主魂魄闻言，心头又是酸涩又是感念，重重点头，目光不由自主投向身前的宋桂兰，眼底翻涌着不舍与眷恋。
宋桂兰刚勉强稳住心神，听闻这番话顿时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她循着沈青梧目光望向空无一人的身旁，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您……您在跟谁说话？什么半个时辰？又为何一定要送他离开？难道……难道我的梧儿就在那里？”
她睁大眼睛，盯着那片虚空，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襟，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沈青梧见她惊疑不定、身形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不忍将真相直白道出，只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黄纸符箓，他左手捏诀，右手执符，唇齿轻启，低声诵念咒文：
“天地开明，阴阳现形，灵符敕令，魂影昭临！”
话音落时，指尖对着虚空轻轻一点，符纸骤然亮起一团柔和的赤芒，旋即化作细碎光屑消散开来。
光影流转间，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凝实。原主沈青梧立在原地，面色惨白，身形虚浮，眉眼模样与肉身别无二致，正是宋桂兰朝思暮想的亲生儿子。
宋桂兰双目圆睁，呼吸瞬间顿住，脚步踉跄着往前挪动，泪眼死死锁住那道身影。
沈青梧神色凝重，适时开口提醒：“这道显魂符效力只有半个时辰，时限一到魂影便会重归无形。待你们话别完毕，我便要送他踏入轮回往生，还请二位抓紧时间。”
话音落下，沈青梧对着二人微微颔首，接着转身退至门边。轻轻合房门，将一室天地彻底隔绝开来。
刚踏出两三步，屋内陡然爆发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悲恸的哭喊穿透门板，声声泣血，听得人心中发酸。沈青梧驻足片刻，眉宇间掠过一抹怅然，终究没有回头，循着廊下甬道慢慢走远，将这最后一段母子相伴的时光，完完整整留给屋内二人。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屋内的哭声渐渐停歇，原主魂魄率先化作一缕淡影，缓缓飘出房门，朝着庭院中静立等候的沈青梧飘了过去。
他身形愈发淡薄，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焦灼悲戚，多了几分释然，见到沈青梧，当即弯身，恭恭敬敬地行上一大礼，语气满是赤诚谢意：“青梧兄，多谢你，成全我与母亲最后一别，让我了无遗憾。”
沈青梧望着他，神色温和，沉声开口：“沈兄不必多礼，” 顿了顿，他轻声问道：“你该说的话都已说清了吗？”
原主魂魄苦涩点头，声音轻缓：“都说清楚了，此事太过离奇，她一时难以接受，可能需要些时日慢慢消化，其实，我娘看似柔弱，却是世间最坚韧的女子，她一定能走出来的。”
说到此处，他再度躬身，对着沈青梧深深一拜，满是托付：“往后，便劳烦青梧兄，替我承欢膝下，尽孝娘亲，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
沈青梧抬手轻托，止住他的叩拜，眸色凝重：“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何须言谢。只是，你可想好前往轮回了吗？”
“我想好了。”原主魂魄眼神笃定，释然一笑，“我如今执念已了，再久留，魂体受损，还会伤及娘亲身体，于我于她，皆是无益。青梧兄，送我离开吧。”
“好。”
沈青梧沉沉颔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肃穆，正欲开口诵念超度经文。
“等等！”
一道虚弱的声音骤然响起，正屋房门被猛地推开。
宋桂兰步履踉跄地走出来，鬓发微微散乱，双眼红肿，面色惨白，周身满是狼狈，显然是哭到了极致。
沈青梧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虚弱的身子，满心担忧：“娘，您慢点。”
宋桂兰声音干涩，几近发不出声：“我知道……你要送他走了，是不是……”
“我想……陪他最后一程，亲自送我儿离开，你答应我，好不好……”
沈青梧心头动容，轻轻点头，语气温柔：“理应如此，您慢点，切莫伤了身子，我扶您。”
他小心翼翼搀扶着宋桂兰，走到庭院阴凉平整处站定，随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往生黄符、超度黄纸，整齐摆放在院中石台上。
他对着原主魂魄，温和说道：“沈兄，此去轮回，愿你往生净土，一世安稳，无灾无难，来世投身安康人家，享尽人间温情，再无半生苦楚。”
原主魂魄笑着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宋桂兰一眼，缓缓闭上双眼。
沈青梧见状，指尖诀印一变，朗声诵念往生超度咒，咒声沉稳肃穆，温润厚重，回荡在庭院之中：
“天道轮回，阴阳归位，往生渡化，万煞不侵，尘缘尽散，安入轮回，来生顺遂，永得安宁！”
咒音落下，他指尖轻弹，一道温和道气拂过，石台上的黄纸符篆瞬间无火自燃，燃起袅袅青烟，随风轻扬。
青烟缭绕间，原主魂魄周身裹上淡淡柔光，身形愈发轻盈，如同一缕温柔清风，顺着青烟缓缓升空，朝着天际轮回之处飘去。
宋桂兰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缕青烟飘散的方向，嘴唇轻颤，轻声呢喃：
“梧儿，一路走好。”
“娘会好好吃饭，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绝不会让你担心。”
“我的儿，莫牵挂，莫留恋，安心上路。”
“我们，来世再做母子。”
青烟渐渐散入天际，魂影彻底消失，尘缘尽了，执念全消，原主魂魄彻底渡化，安稳踏入轮回，再无牵绊。
沈青梧小心翼翼搀扶着浑身发软的宋桂兰走入正房，将她安顿到内间的床榻上。见她眉眼间倦意深重，心神郁结难舒，他当即敛了神色，右手五指轻曲，以指尖依次点按宋桂兰肩头、心口几处安神穴位，随后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
他凝神静气，默运体内精纯道气，一缕温和绵长的气流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对方经脉，循经络游走周身，柔化她体内翻涌的悲绪与滞涩气血。
不过片刻，宋桂兰只觉沉甸甸压在身上的疲惫与酸楚骤然消散大半，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松弛下来。她侧过头，望着身侧的沈青梧，勉强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轻声劝道：“孩子，不必这般费心。我身子无碍，不过是心绪起伏过大，歇上一阵子便能缓过来，切莫白白耗损你的术法。”
沈青梧闻言温和一笑，随后屈膝郑重地跪在床榻前，目光坦荡地望着宋桂兰，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母亲，机缘巧合之下，我借了他这副身躯留在此地，我不奢望您能将我完全当作他。只是，您若是心中难捱，尽管将我当成他的替身，毕竟这具躯体本就属于他，就当是他依旧陪在您身旁。”
“实不相瞒，我自幼孤苦，幸得师门收容抚育，才有这一身道法。如今，我真心愿拜您为母，此后朝夕相守，尽心奉养。还望您节哀，莫再郁结伤身。”
宋桂兰听完这番剖白，眼底泛起暖意，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她倾身向前，双手稳稳托住沈青梧的臂膀，温柔又有力地将他扶起。
“傻孩子，快起身吧，不必行此大礼。”她望着沈青梧神色平和，“往后我便是你的亲娘，你就是我的孩儿，切莫说什么替身的傻话。
你是你，梧儿是梧儿，二人本就不同。纵使容貌、名姓别无二致，在我心中也分得明明白白。”
待沈青梧站定，她又缓了缓气息，接着说道：“往后我们母子相依，好好度日。我会用心待你，若是我行事有不妥之处，你只管直言。你的喜好、起居，也都尽管说与我听，我慢慢去熟知。咱们把日子过安稳了，梧儿在那边才能真正放下牵挂。”
话到此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慎重，声音放得更轻 “梧儿临走前，已将所有缘由尽数告知于我。这件事干系重大，传出去便是灭顶之灾，往后你我都烂在心底，绝不再对外人提及。”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沈青梧的衣袖，目光温柔坚定：“前世今生皆是缘分，如今你便是我实打实的孩子。往后我们同心相守，踏踏实实地活下去。也多谢你，陪梧儿走完最后一程，又愿意留下来陪我。”
沈青梧抬眼看向宋桂兰，眉眼间漾起温和笑意：“能得您接纳，是我的福气。往后我定会尽心侍奉，凡事多体恤您、敬重您，护您一世安稳。”
宋桂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好，那娘便跟着享你的福了。”
沈青梧心中暖意涌动，重重点了点头：“儿子定不负娘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