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行至寒山县城门口，守城兵士一眼便认出了近月余未见的吕诚。其中一人笑着上前拱手问道：“吕哥，可是护送老夫人回来了？”
吕诚微微点头：“正是。”
他随即侧过身，对着车厢内轻声禀道：“老夫人，咱们已到寒山县城，片刻便能抵达县衙。”
两名守城侍卫立刻齐齐躬身拱手，低声请安：“属下给老夫人请安。”
车厢内，姜氏伸手轻轻撩开车帘一角。宋桂兰定了定神，透过缝隙看向门外，对着行礼的二人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辛苦二位了。”
侍卫连忙回道：“不敢当，老夫人请进。”
说罢便闪身让开道路。吕诚一抖缰绳，马车在随行镖师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城中。
宋桂兰抬手，轻轻撩开车帘一角向外张望。这里便是儿子赴任为官的寒山县，街道上人来人往，沿街商贩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此地虽不及清越县那般富庶繁华，却也市井井然，看得出来治理得颇为得当。一想到往后便要在此与儿子一同生活，她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暖意，对这里也多了几分真切的归属感。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吕诚在外高声问道：“老夫人，属下要不要先派人赶往县衙，通禀大人一声？”
宋桂兰连忙回道：“不必去通报了，让他先处理公务，我们自行过去就好。”
她难得兴致颇佳地说道：“且把马车停下吧，我想下去走走，顺便瞧瞧此地的风土人情。”
一旁的姜氏闻言，立时笑盈盈应道：“好嘞老夫人，您想闲逛，民妇便陪着您。这寒山县的大小街巷，我也略知一二，正好给您说道说道。”
“那可再好不过。”宋桂兰笑意浅浅，“一路坐车颠簸，身子也乏得慌，慢慢走着过去，倒也自在。”
吕诚应下，随即停稳马车。他与姜氏先后下车，伸手小心翼翼搀扶着宋桂兰缓步踏出车厢。街上行人见惯了乘车的大户人家，只匆匆一瞥，并无过多留意。
宋桂兰目光转向一旁跟随的镖师，对吕诚说道：“吕诚，你安排镖师们先回去歇息吧。我们随意闲逛，不知要走到何时，就不必让他们跟着折腾了。”
吕诚深以为然，转头对着为首的周奎说道：“周镖头，你先带弟兄们回镖局休整吧。改日我再登门道谢，我们陪着老夫人随处转转即可。”
周奎见县城之内安稳无忧，便领着一众镖师对着宋桂兰躬身行礼：“老夫人既已平安抵达，我等便先行告退。日后若有差遣，只管派人知会一声。”
宋桂兰笑着点点头，温声道：“辛苦诸位一路护送了。”
众人连忙称不敢当，随后牵过马匹，结伴离去。
吕诚便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姜氏贴身搀扶着宋桂兰，二人沿着青石板街道，悠然缓步而行。
行至街边一处茶摊，宋桂兰脚步忽然顿住。
摊内几名百姓正围坐一处，高声闲谈，话语里频频提及沈县令，议论得热火朝天。姜氏见状，只当她一路行走口干，连忙轻声询问：“老夫人，可是口渴了？不如咱们进去歇歇脚，喝杯茶水解乏吧。”
宋桂兰本无心饮茶，只是听见众人谈论儿子，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便微微点头，抬步走进茶摊。
摊里的小二眼疾手快，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两位夫人，快里边请！可是要沏几杯茶水？”
姜氏应了一声。后边跟着的吕诚将马车停靠在路边，快步走入摊中，扬声说道：“店家，上三碗茶水。”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应声忙活去了。
姜氏扶着宋桂兰在桌边落座，吕诚则在另一侧坐下。三人看似歇脚饮茶，宋桂兰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茶水上，侧耳静静听着邻桌百姓的交谈。
只听其中一人扯开了话匣子，语气满是唏嘘：“那日公堂审案，你们是没亲眼瞧见！那季氏夫妇，简直枉为人父母，犯下恶行还百般狡辩。可咱们沈县令厉害啊，二人刚一进县衙，大人单凭面相，便瞧出他们心术不正，断定是害死亲生女儿的真凶。结果你猜怎么着？还真是他俩干的！这不，一大早就被压着流放去了。”
另一人接话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咱们县令大人刚来上任没几天，就凭着相面揪出了人贩子。如今整个寒山县，谁不知道沈大人身怀本事，相面断事奇准无比？也就周边乡下村落的人，消息闭塞，尚不了解罢了。”
几人聊得兴起，又说起过往旧案。
一人压低声音问道：“要说之前那张炘睹私挖银矿的案子，办得又快又利落，你们说，会不会也是大人先从面相上瞧出端倪，才顺着线索一步步深挖，这才能迅速把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旁边人悄声接话：“依我看，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话音落下，满桌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这么一来，往后那些心里揣着歪心思、想作恶的人，见了沈大人怕是都要发怵。指不定走在街上，还得想方设法把脸遮上，生怕被大人一眼看穿底细呢！”一阵轻快的笑声在茶摊角落响起，众人只当是闲谈打趣。
另一桌一个读书人忍不住面露讶异：“竟这般灵验？我先前倒是未曾听闻，也不知有没有机会面见大人，让他帮我看看我能否考中秀才。”
“哈哈哈…我说书生你把咱大人当什么了，小心挨板子！”
书生被这番打趣说得满脸通红，有心开口反驳，又碍于读书人的体面，终究按捺住话头，只闷头喝着茶水，不再搭话。
先前说话的人怕引起不必要的争论，连忙摆摆手，又转移了话题，“话说那玄馥坊的香品，如今更是红火得很。不少读书人买回去使用，都说受益匪浅，每日里早早便售卖一空，根本不够分。”
“可不是嘛！”旁边一人连连附和，“前阵子城东的老赵头，夜里在外喝多了酒，回家后就跟撞了邪一般，整日疯言疯语，搅得四邻不得安宁。他邻居实在没法子，就从玄馥坊买了香点燃，说来也奇，香燃起来之后，老赵头当晚便安安稳稳睡了一觉，转天就恢复如常了。”
“我也听说了，这些香方都是沈大人亲手配制的。就连仁和堂的坐堂大夫都细细查验过，说用料皆是上品，制法更是类似道家秘制香品，妙得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有人叹道：“这般好物，我也想着去买上一些，可如今哪里容易买到？本县百姓都抢着要，外头各县听闻消息赶来采买的人络绎不绝，坊里早就定下了限购的规矩。”
“难怪近来街上外县来客多了不少，你瞧这茶摊都坐得满满当当。”说着，有人目光不经意扫到宋桂兰三人这边，压低了声音，“喏，对面这几位，看着就像是远道而来的。”
身旁同伴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小声些，莫要胡乱议论旁人，平白失了咱们寒山县的体面。”
那人讪讪一笑：“晓得晓得，随口闲聊几句罢了。”
姜氏端着茶盏浅啜一口，听着周遭议论，笑着说道：“老夫人您瞧，县里百姓打心底里敬重推崇大人呢。”
一旁的吕诚也跟着点头笑道：“可不是嘛。我们离开那会儿，大人还未曾开办香坊，这才短短时日，竟又添了一桩营生，实在出人意料。”
两人说笑片刻，却始终未见宋桂兰应声，不由得心生疑惑，一同转头望去。只见宋桂兰脸上笑意全无，神情透着几分异样，手中茶碗端了许久，茶水一口未动。
姜氏见状，连忙轻声询问：“老夫人，您可是哪里不适？”
宋桂兰猛地从怔忡中回过神，慌忙摇了摇头：“无事，无妨。”她连忙端起茶碗抿了两口，以此掩饰心绪，随即放下茶盏，低声道，“咱们动身回县衙吧。”
姜氏与吕诚瞧不出端倪，只当她是急于见到沈大人，便不再多问。二人结清茶钱，小心翼翼扶着宋桂兰登上马车。吕诚挥起马鞭，径直朝着县衙驶去。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车厢内的宋桂兰心绪纷乱。沉吟片刻，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姜氏，轻声发问：“县里当真有不少人，都被青梧观过面相？”
姜氏闻言略一思忖，不好意思地答道：“老夫人，具体情形民妇也不甚清楚。只听家中夫君提过，大人确有这般本事，单凭面相，便能看出旁人不少底细。当初捉拿人贩子一案，便是大人凭此识破歹人伪装，这事大多数百姓都知晓。还有张炘睹的案子，是大人与钦差一同查办的，至于方才众人说起的杀女案，那会儿我们早已动身前去接您，并不在县中，详情便无从知晓了。”
宋桂兰默默颔首，姜氏倒是越说越兴奋，又开口感慨：“说起来大人当真是聪慧过人。年少时不过抽空学过一些道术，如今竟能有这般能耐，文采本事样样出众，往后必定福气绵长。”
这话入耳，宋桂兰身子微微一僵，再度失神，低声喃喃：“原来会道术。”
姜氏没听清宋桂兰的话，只是顺势又问道：“老夫人，您可曾见过传授大人道术的道长？”
宋桂兰眼神空洞，缓缓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那实在可惜了。”姜氏叹道，“能教出大人这样的弟子，那位道长想必也是世间高人。”
宋桂兰没有再接话，慢慢合上了双眼。姜氏见此模样，只当她连日赶路疲乏，需要歇息，当即收住话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此时县衙内，沈青梧将那枚血色小珠打好孔，找来丝线编了个结实的绳结。他对着门外扬声唤道：“拾年。”
门外的江拾年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大人，您有何事吩咐？”
沈青梧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江拾年依言走近，只见沈青梧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暗红透亮、温润如脂的血珠。江拾年眼中露出几分不解，抬眸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看着他，语气温和：“这枚珠子，你贴身戴着吧。”他将血珠递过去，指尖带着几分暖意，“它是个护身符，能挡阴邪侵扰，还能安神静心。”
江拾年见状后退半步，连连摆手，脸上满是局促不安：“大人，小的受之有愧！这般宝物，您还是自己留着，或是赠给旁人吧。小的不过一介下人，哪里配得上这般东西？”
沈青梧着看他，语气温和：“这枚珠子的主人更希望你能收下它。”
江拾年怔怔地看着他：“大人您……您的意思是？”
沈青梧笑着站起身，将系好绳结的血珠轻轻放进他的掌心，温声道：“这是季姑娘临走前，留下的礼物。好好戴着吧，它会护你平安顺遂的。”
江拾年闻言，只觉眼眶一酸，强忍着眼泪没让它掉下来。他颤抖着手，将掌心的血珠紧紧攥住，对着沈青梧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人……谢过大人恩典。”
说罢，他郑重地将珠子戴在颈间，珠子触到皮肤的刹那，一阵温润暖意，顺着心口缓缓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枷锁被轻轻卸下，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郁结与寒意，竟也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沈青梧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必谢了，出去做事吧。”
江拾年重重点头，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没过片刻，一道虚影慌慌张张穿门而入，正是原主的魂魄。他语气满是急切，连声嚷嚷：“青梧兄，青梧兄！娘、娘、娘来了，我看见娘已经到县衙门外了！”
沈青梧闻言当即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与冠带，迈步朝门外走去，同时轻声安抚身旁飘着的原主魂魄：“沈兄莫要慌乱，我这就出去迎接。你一直盼着相见，何必如此急躁，随我一同前去便是。”
原主魂魄身形微微晃动，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低声嗫嚅道：“骤然见到娘，一时激动失了分寸，让青梧兄见笑了。如今我这般模样，娘根本瞧不见，我也实在没有独自面对她的勇气，只能跟在你身边，一同过去。”
沈青梧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无妨，莫要失落。我们快些前去迎接吧。”
两人刚从签押房出来，穿过连通前后衙的仪门，便见姜氏扶着宋桂兰，身后跟着吕诚，沿着青石甬道往后衙走来。宋桂兰暗自打量着县衙的景致，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沈青梧快步上前，抬手撩起袍角，屈膝跪倒在地：“孩儿见过母亲。”
一旁的原主魂魄飘在半空，跟着沈青梧的动作，缓缓弓下身形，对着宋桂兰深深跪拜下去。他眼眶通红，满脸悲戚，对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哽咽低语：“娘，孩儿不孝……孩儿不能留在您身边尽孝了……娘，孩儿总算等到能见您一面了……”
宋桂兰凝望着眼前人，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的眉眼举止，一心想从中找出些许异样痕迹。
自入城听闻那些传言开始，她心里便沉甸甸的。她与儿子相依为命多年，彼此从无秘密，儿子有几分本事、擅长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自家孩儿自幼苦读诗书，哪里懂什么道家方术、观相断事之能？
她反复揣测，难不成是歹人暗下毒手，害了自己的孩儿，冒名顶替？可若真是如此，对方大可将她留在老家不闻不问，何苦特意派人将她接来此地，平白增添暴露的风险？
一路行来，万千念头在心头翻涌，她只盼着尽快见到人，搞清楚状况。可如今真真切切站在儿子面前，打量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份深入心底的陌生感，却依旧挥之不去。满腹疑云缠缠绕绕，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姜氏见老夫人一直沉默不语，而沈青梧还跪在地上，连忙轻声唤道：“老夫人？”
宋桂兰骤然回神，目光对上望着她的沈青梧，连忙上前手足无措地将他扶起，语气带着几分局促：“青梧，娘只是见你身着官服，一时欢喜过了头，愣在了原地，你可莫要怪罪娘。”
沈青梧温和一笑，直起身道：“孩儿怎会怪罪。便是在这里跪上一整日，也是应当的。”
一旁的吕诚立刻上前躬身回话：“大人，属下已将老夫人平安接回。此番路途遥远，唯恐老夫人舟车劳顿，故而一路放缓行程，耽搁了近一月之久，还望大人恕罪。”
“无妨。”沈青梧笑着摆手，“你考虑得十分周全，你与夫人一路辛苦了。你且先去温主簿处支取三两银子，算作路途辛劳的补贴，今日便归家休整，明日再来当值即可。”
吕诚大喜，躬身行礼：“多谢大人赏赐！”
姜氏也微微福身：“民妇谢大人恩典。”她又转向宋桂兰，欠身道，“老夫人，民妇这便随夫君回去了。您日后若有任何差遣，只管派人知会一声，民妇随叫随到。”
宋桂兰颔首道：“一路劳你们费心照料，快些回去歇息吧。”
二人应声告退，刚转身离开，在后衙洒扫的王芃与艾苓闻讯，也匆匆忙忙快步走到近前，对着宋桂兰躬身行礼。
“婢子王芃、艾苓，见过老夫人。”
沈青梧看向二人温声吩咐：“你们先扶我母亲去后衙歇息，好生照料，再备些清淡的吃食。”
两人立刻躬身行礼，齐声应道：“是，大人。”
二人随即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宋桂兰，柔声说道：“老夫人，我们先扶您回后衙歇息一番吧。”
宋桂兰点了点头，迈步随行，刚走出几步，便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沈青梧，迟疑片刻，开口道：“青梧，你稍后也过来一趟，娘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说。”
“好，孩儿知晓了。”沈青梧轻声应下。
原主魂魄满心悲戚，一路飘在后方追随着宋桂兰的身影。沈青梧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思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