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叫一点点？”
陆辞舟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语调拔高了至少三个调，惹得旁边一个卖灵果的小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头快步走开，一直走到街边一个摆着破旧招牌的茶摊角落里，才一屁股坐下。
“你再说一遍，晚了多少？”
“呃……比一点点多一点点……”
“那是多少？”陆辞舟咬牙切齿。
“就……一万年出头。”系统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一万年？你管一万年叫一点点？”陆辞舟差点把面前的茶碗扫到地上。
“系统，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一和一万是一个数量级吗？一点点？这是一万点！一万个一点点！”
系统自知理亏，安静如鸡。
陆辞舟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努力让自己不至于在大街上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他压着嗓子继续咆哮：“你知道我为了找沈渊宁费了多大劲吗？我在凡人界差点饿死，在荒原上差点被妖兽拍死，走烂了五双鞋，瘦了快十斤，在修真界给人端茶倒水记账搬货……”
“结果你告诉我，我要找的人，就是那个寂玄仙尊？那个活了一万年、渡劫巅峰、谁也请不动、连各大宗门掌门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的寂玄仙尊？”
系统沉默了两秒。
“……准确地说，是渡劫巅峰一万年。”
“重点是这个吗！”
“宿主息怒，”系统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往好处想，至少任务目标确认了，不用再大海捞针了。你不是担心他可能还在凡人界吗？现在不用回荒原了，多好。”
陆辞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粗茶灌了一口，苦得直皱眉，但好歹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你之前说的救赎任务——从沈渊宁刚到修真界开始，陪他一路成长，打好关系……这是你原话吧？”
“……是的。”
“那现在呢？”陆辞舟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
“人家已经是苍玄界第一人了，万年前就到修真界了。你说的那些成长历程，什么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他早就走完了。我跟谁打好关系？跟一个修无情道大成、对谁都不理不睬的仙尊？”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所以我才说，这是坏消息啊。”
陆辞舟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那好消息又是什么？知道目标在哪了，这叫好消息？你告诉我，我下一步怎么办？走到玉台前面，仰头冲人家喊一声‘沈渊宁你好我是你未来的朋友’？你觉得他会不会一袖子把我扇出天阙城？”
“呃……这个……”
“还是说，让我从现在开始修炼，修到能跟他平等对话的程度？系统，我一个体育生，连灵根都不知道有没有，你让我修到渡劫期得多少年？一万年够不够？到时候沈渊宁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不对，人家已经活了一万年了，再活一万年估计也不成问题，但我能不能活一万年？”陆辞舟越想越气。
系统又不说话了。
“算了。”陆辞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阙城上方被仙光映得五彩斑斓的天空，忽然觉得这画面跟他的人生一样荒诞。
远处玉台之上钟声悠扬，九声钟鸣已经响过，登仙大会的收徒仪式正式开始了。
一道道仙光冲天而起，各大仙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台下的人潮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他坐在这儿，听着那些欢呼声，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
挣扎了半天，抬头一看，离海还有十万八千里。
“系统。”
“在。”
“这任务我不做了。”
“宿主？”
“我说，不做了。”陆辞舟把茶碗里最后一口残茶灌进嘴里，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来的时候以为是陪一个炼气期小修士从零开始，结果你直接把我扔到了一个渡劫巅峰一万年的仙尊面前。人家修的还是无情道，断情绝爱，心如死水。”
“系统，你知道无情道大成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说我在他面前站一百年，他都不会多看我一眼。送死的任务我不接，摆烂了。”
“宿主，你不能就这么放弃啊！我是你的金手指……”
“你那新手大礼包我到现在都没打开过，你管这叫金手指？”
系统心虚地噤了声。
陆辞舟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就往外走。
他想好了，任务不做了，但修真界还是要待的。
登仙大会的热闹看完，他就找个安稳的镇子落脚，凭着他能写会算的本事，在哪个坊市混口饭吃不成问题。
就当是老天爷给了他第二条命，重活一回，怎么也比被鲨鱼咬死强。
他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骚动。
不是吵闹，而是一阵骤然扩散的寂静，像有人往喧嚣的沸水里投了一块冰。
整条长街上的人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了，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陆辞舟下意识地回头。
远处玉台之上，那道端坐了大半个时辰的白色身影，忽然微微偏了偏头。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那位寂玄仙尊侧首看向台下，似乎只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掠过台下万千修士，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正好对着陆辞舟的方向。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仙光与礼乐，陆辞舟看清了他的脸。
那双淡棕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万年不变的寒潭水面，无悲无喜，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但那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太深的沉静，深到让人忍不住想去看一看那水底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不似凡间之人，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可真正让陆辞舟挪不开眼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
——或者说，透不出来的东西。
那是被压在万丈寒冰之下的什么。
很深，很沉，被藏得很好。
如果不是他5.0的视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清。
但陆辞舟偏偏看见了。
在那双漠然到近乎空无的眼睛里，有一瞬间，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
像一个人独自走了太久太久的路，久到忘记了为什么要出发，久到连停下来休息这件事都已经不会了，只剩下继续走下去的本能。
然后那双眼睛就移开了。
沈渊宁收回视线，重新恢复了端坐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出现过。
台下的寂静只持续了一两息，很快又恢复了喧嚣。
测灵台上的光芒重新亮起，各仙门的长老继续念着名字，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陆辞舟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出声，“你刚才不是说摆烂了吗？怎么还站在这儿？”
“……系统。”
“在。”
“你说他修的是无情道？”
“是的，无情道大成，断情绝爱，心如……”
“可他看着一点都不像心如死水的样子。”陆辞舟打断了它。
系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辞舟没有回答。
他还在想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疲惫。
那种疲惫他见过。
在熬夜改了第七遍论文、凌晨四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在荒原上差点掉下悬崖、躺在崖边对着星空喘气的时候，他见过那种疲惫。
那是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身边却空无一人的疲惫。
陆辞舟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宿主？”系统小心翼翼地出声，“你刚才不是说摆烂了吗？怎么还站在这儿？”
“……系统。”
“在。”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小说里都说，无情道的毕业率是0%。”
系统愣了愣，显然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啊？”
“你想啊，哪个修无情道的最后有好下场？”陆辞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要么道心破碎，要么走火入魔，要么被主角打败变成经验包。你看那些玄幻小说里，修无情道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毕业。”
“等等，宿主，无情道大成就是毕业了……”
“那是他以为的毕业。”陆辞舟打断它，目光还黏在玉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你看他那双眼睛，像毕业的样子吗？那分明是延毕一万年。”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闻所未闻的理论：“……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想试试。”
“哎？”系统的声音拔高了半调，“宿主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任务你不做了吗？”
“改主意了。”陆辞舟转身，朝广场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不是说我来晚了一万年吗？一万年他都一个人延毕，那他多缺个陪他写论文的人啊。”
“不是，你等会儿，你这比喻……”
“所以我来了。”
陆辞舟加快了脚步，穿过长街，挤进了通往测灵台的人潮。
远处玉台之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端坐，淡棕色的眼眸望着台下万千修士，无悲无喜。
“再说了，”陆辞舟一边挤一边补充了一句，“他确实长得好看。”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你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相亲的。”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