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会的议事堂，连夜开了。
堂上点着八盏灯，灯下坐着行会的三位老前辈、礼部来的主事，还有灾厄司的姬无月。堂下黑压压站着的，是四十七家报了名的班主。
那张黑纸戏单，供在堂中的长案上。姬无月提着火把，把戏单的下文，续着念完。
“《天官赐福》，长安火戏。戏分七折，折折有火。”
“死亡顺序，共七死：一折，焚卒。二折，焚更。三折，焚伶……”
她一折一折念下去。七个死，七个行当，死法各不一样：有的烧在台口，有的烧在梁上，最后一折的“焚天官”，要穿着天官的蟒袍，在满台的火里，唱完最后一段赐福词。
念完死序，她念的是戏单底下那行注。
那行注，她念得很慢。
“【火戏须真火。七折之火，折折是真的。戏成，火化福灯；戏败——】”
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晃了一下。
“【火，成长安】”
满堂的死寂。
火成长安四个字，不用谁解释。三百年来，灾厄戏单的规矩，人人倒背如流：演对了，灾厄被演掉；演错了，灾厄照旧。这一出戏演错了，照旧的，是一场烧遍长安的大火。
烧的不是戏台。
是这座城。
“还有最后一条。”姬无月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戏单点名——”
“【七死一身。非能死七回者，不可入戏】”
满堂嗡的一声。
玉春班的班主头一个开口，嗓子都哑了：“判戏人，恕我听不懂——什么叫‘七死一身’？七折的火，七个死，不正是七个角儿，各死各的吗？”
“我起初也这么想。”姬无月把戏单翻了个面，“可戏单上，五行角色，只有生行，没有替。七折的七个死，全点在一个名字底下——生角。”
“一个人，演七折，死七回。”
“死完七回，唱完天官。”
哗的一声，议事堂炸了。
“七回？！一个人死七回？！”
“一晚上！一晚上死七回！这是给人排的戏吗？！”
“这哪是封神戏，这是要人命的戏——”
裴九鼎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没通报，官靴踏在堂前的青砖上，一步一步，把满场的喧哗踩了下去。
“吵完了？”他环视一圈，“吵完了，本官说三件事。”
“第一件。岁末大祭，奉旨而行，不可废。戏单既落，承应必须有人。”
“第二件。期限七日。七日之内，择定承应班子；大祭当夜，火戏开锣。”
“第三件，”裴九鼎抬起眼皮，“朝廷的话，本官原样带给大家——承应此戏者，戏成之日，御前赐印。印上四个字，本官先说给大家听。”
他一字一顿。
“戏、神、再、世。”
满堂的呼吸，齐齐一滞。
戏神再世。梨园几百年的老传说：哪一朝的戏子，把“死”演到了极处，天家就赐一方印，印上这四个字。得印的人，不是一班之主，不是一行之首，是梨园立着的神像。
诱惑太大了。大到满堂四百多口子人，没有一个说话，也没有一个敢动。
还是裴九鼎把话收了尾。
“赏是赏，丑话也在前头。”他说，“七日之内，无人承应——大祭之夜，火自己来。到时候烧到哪家门口，哪家自己担着。”
他转身走了。
他走后，议事堂里又静了一炷香。然后，退帖子的队伍，从堂前一直排到了巷口。
玉春班退了。秋老板走的时候，朝供桌拱了拱手，说了句实话：“不是不敢，是真的死不起。我班里的生角，一晚上死两回都得躺三天——七回，是把人往火里填。”
无生楼也退了。那位黑脸的班主站在堂前，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们楼里，改死人名，是为了活着回去。这出戏——没有回去的路。”
一家，一家，又一家。
四十七家报名的班子，一夜之间，退干净了。
刘叔是最后一个走的。老头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张戏单，看了很久很久。临走，他回头，冲着满堂还亮着的八盏灯，低声说了句：
“诸位……散了吧。”
“这戏，不是给人演的。”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行会的照壁上，新贴出一张告示，告示用的是加急的朱漆字：
【奉旨征戏：长安火戏，承应者速报名。期限：六日】
朱漆字底下，照壁前那条街，冷冷清清。
路过的戏子都低着头走，看一眼，不看第二眼。茶棚里说书的，那天把醒木收了，这种时候，没人敢把这事编成段子。
六天。
城南小院里，沈小楼坐在窗下，面前的桌上，摊着他连夜誊的戏单抄本。抄本边上，摆着那本记了二十九杠的小本子。
面板在他眼前，悬着那几行还没看完的字——
【隐藏线（残）：七死即七灯】
【一折一火，一死一灯。七盏灯明，火厄自散】
【完成条件：第七死，须是“活死”】
【注：“活死”之义，须承演者自悟】
活死。
沈小楼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早上。
白袖儿端着粥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苏暮雪在她身后，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排戏用的水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催他。
院子里的雪，一层一层积着。过了不知多久，沈小楼把抄本合上，抬起手，把那个记着二十九杠的小本子，轻轻放在了抄本上头。
“二十九杠。”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加上七杠——”
“三十六。”
他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行。”他说，“凑个整，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