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大祭，是本朝最要紧的祭典。
祭天，祭地，祭祖宗，还要祭一样别处没有的：祭灾厄。三百年的规矩：大祭之上，须演一出“封神戏”，把这一年里演掉过的灾厄，一一谢过；再把来年的灾，提前压一压。
今年这个年，不好过。
上半年云阳封城，十六万人悬着脑袋等了三天；下半年百鬼夜行，接灯的邪修差点把鬼引进京城。朝里的大人们提起今年的灾厄，个个摇手。钦天监的折子递上去，写得含蓄：【本年灾气，郁而未散，宜以大戏谢之】
皇帝批了三个字：演好戏。
封神戏的戏码，是皇帝亲自点的。点的是戏本里最老、最祥瑞的一出：
《天官赐福》。
旨意传下来的那天，梨园行会的照壁前，比斗戏大会开幕还挤。
不为别的，就为旨意里附带的那几行：凡承应封神戏者，其班着称“御前戏班”；班主赐六品冠带；全班免徭五年。另有一样，旨上没明写，可梨园几百年的老规矩，人人心里都清楚——
封神戏唱成了，唱的那出戏，就进梨园的“神戏档”。神戏档里存着的戏，梨园三百年，只有四出。
第五出，谁唱，谁的名字就刻在祖师爷画像的边上。
“我的天爷。”刘叔从行会挤出来，鞋子都挤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回小院，进门就喊，“报名！都别愣着！报名！”
“班主，报什么名？”唐金锣正在扫院子。
“封神戏啊！”刘叔把鞋往脚上一套，“御前戏班！祖师爷边上刻名！咱福喜班如今什么身段？御匾挂门，魁首夺过，云阳救过——这封神戏不咱们唱，谁唱？！”
白袖儿在柜台后头补了一句：“刘叔，御前唱戏，唱砸了，可是要杀头的。”
“杀头？”刘叔脖子一梗，“咱班最不缺的，就是会杀头的角儿！”
全班哄笑。笑完了，一个个又真忙起来：找戏本，对行头，排曲子。《天官赐福》是出老戏，戏本好找，可老戏有老戏的难处：这出戏的唱腔，失传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散在各家老艺人的肚子里。
福喜班请人的请人，抄本的抄本，忙得热火朝天。
连唐金锣都捞着了差事，他被派去城南，请一位退了行的老琴师，那是全城最后一个还会弹《天官赐福》赐福腔的人。老头起初不见客，唐金锣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把自己怎么抱戏箱、怎么在云阳扛旗的事，一句一句讲给门里听。后来，门开了。
老琴师抱着琴出的门，进门第一句话是：“我不是给你福喜班面子。”
“我是给扛旗的那个面子。”
报名的班子，一共四十七家。
报名那日，行会的门槛都让人踏矮了三分。四十七家班主，个个衣裳齐整，个个眼里冒光，这可是三百年仅有五回的机会。玉春班为了试戏，连夜把压箱底的蟒袍翻了出来；无生楼更绝，直接把楼里的白事行头全锁了，说是“封神戏不许见白”。
行会定了日子：五日后，各家在广华大台试戏，由行会、礼部、灾厄司三方合评，选出承应的班子。
试戏的前一夜，沈小楼还在档房核戏单。回到小院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雪，他刚进巷口，就看见白袖儿从院门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怀里。
“小楼哥！”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行会！快去行会！”
“怎么了？”
“戏单！”白袖儿拽着他往巷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方才戌时，行会照壁前头，落了一张灾厄戏单！”
“黑纸白字，就贴在封神的告示旁边——”
雪片子越下越急。沈小楼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
封神戏，是朝廷点的祥瑞戏。祥瑞戏，落不出灾厄的单子，除非，这出戏在“天”的眼里，根本不是祥瑞。
行会照壁前，火把连成一片。
雪光火光里，那张黑纸戏单，就端端正正贴在金漆的封神告示旁边，一黑一黄，像两口并排的棺材。围观的戏子挤了几百号，没一个人敢上前，连大气都压着。
姬无月已经到了。她立在戏单前，手里举着火把，把那张黑纸，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火把的光晃了晃。
“《天官赐福》。”她的声音在雪夜里，清清楚楚，“灾厄戏。”
“戏目——长安火戏。”
“死亡顺序——”她顿了顿。
“七死。”
满场的倒抽气声，被风雪卷走了。
雪片落在黑纸上，落在白字上，一片一片，没化。
沈小楼挤在人堆最前头，仰着头，看着那张戏单。他的面板，在风雪的夜里，安安静静地，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