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酉时，云阳的西门，开了一条缝。
福喜班的戏车进了城，身后的铁条，一根一根，重新焊死。焊门的声音在空街上撞来撞去，像给这座城钉棺材钉。
城里的样子，白袖儿后来跟人说，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街上没有人声。药烟从每一家的窗缝里往外渗，渗得满城都是苦味。白布挂在许多门口，有的新，有的旧，旧的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又挂上来了。偶尔看见活人，也都贴着墙根走，脸上蒙着布，眼睛是灰的——那种灰，不是病，是等死等出来的。
没有哭。十六万人的城，安静得只剩车轮声。
“他们不哭了。”白袖儿扒着车帮，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小楼哥，他们都不哭了。”
“哭是活人干的事。”沈小楼说，“这座城里的人，哭完了。”
台子，扎在城隍庙前的广场上。
说是台子，其实就是庙前的青石甬道，垫了半尺高的木板。没有顶棚，没有台幕，台口冲着四条大街，四条大街的尽头，是这座城十六万人。
搭台的时候，城里的人远远看着，不近前。等台搭完了，灾厄司派进来的差役，开始挨家挨户发东西：每家门口，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是沈小楼点名要的。他跟裴九鼎说的是：入夜的戏，没灯不行。
他没说的是另一层：这座城里的人，每个人手里都得有点东西。手里有灯，人就还是人；手里没灯的，就只能等死了。
戌时，全城上灯。
从城隍庙的台口望出去，四条大街，一盏，十盏，百盏，千盏……白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后来，满城像落了一地的星星。有几家的灯笼，是孩子举着的，灯光一晃一晃；有几家的灯笼底下，坐着起不来的人，灯是家人替他点的。
十六万人，就是十六万观众。
也是十六万个，等着谢幕的人。
锣，响了。
《病城》，开锣。
大魁的净角先上。勾的是瘟疫判官的脸，蓝底金纹，手里一面令牌，往台中央一站，一声断喝：“阎君有令——云阳一城，病籍勾满，开、戏！”
刘叔的末角跟上，路祭的司仪，捧着祭文，一步三叹。白袖儿的丑角，一身孝衣，哭丧棒拄得咚咚响，未语先哭，哭得满城的药烟都跟着颤。
苏暮雪的旦角最后上。她一身素白，手里一盏引魂灯。台口的灯，是从城里万盏灯里，头一盏请上来的。她提着灯，从台后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到台中央，站定，开口就是引魂的调子。
那调子一起，四条大街上，有几家的窗户，轻轻开了。
然后，生角上。
沈小楼一身布衣，扮的是城里最普通的一个病人。他上场不带任何砌末，就带着两声咳嗽。咳嗽是真的。
进城第一天，他就开始咳了。
瘟疫不认戏子。城里飘着的毒，班子一样吸，一样沾。刘叔让他歇，他不歇，只说了一句：生角要是没病，这出戏的“病”，就假了。
此刻，他咳着，走到台中央，就着满城的灯影，唱了头一句：
“头昏了三天——”
唱腔不高，沙哑里带着真。台下四条大街，不知谁家的门后，有个同样沙哑的声音，下意识地跟着咳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戏在唱，城在咳。台上的病，台下的病，隔着四条大街，一声一声，对上了板眼。
一幕演到一半，沈小楼的面板，忽然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承演者已染疫】
【症状进行速度：三倍】
沈小楼盯着那行字，心里骂了一句，手上身段没停。
他早猜到了。这座城的毒，冲着活人去的，他站在台上，就是全城的靶子。戏演得越真，毒沾得越狠。灾厄戏的铁律从来如此：你骗得过观众，骗不过灾厄；你想让灾厄信你的戏，就得拿真的给它看。
真的病，就给你真的病。
好。
他心里应了一声，把涌上喉咙的那口痒，硬生生压下去，转身，唱一幕的最后一折：病人入夜，灯灭，人灭。
唱到第七句，他是真觉得冷了。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眼前的灯影，一圈一圈发虚。他知道这是毒在走，走得比寻常病人快三倍。
那正好。
他把这股真冷，原封不动，放进了身段里。病人的最后一步，他走得又慢又稳，像一个人一点一点，把身上的热气往外还。走到台口，他回身，朝着满城的灯，做了这出戏的最后一个动作——
吹灯。
“噗。”
台口的灯灭了。扮病人的沈小楼，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青石台上，一动不动。
生角病亡。第一死，成了。
满城的灯，齐齐晃了一下。
紧接着，面板在黑里亮起来——
【一幕，完】
【隐藏线更新：城即戏台，民即龙套。欲完此戏，须令全城——入戏】
沈小楼“死”在台上，听着这行字，心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全城入戏。
他等的就是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