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楼站起来的时候，满堂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有人认出他了。窃窃私语声一阵一阵：“那不是沈少爷吗？”“福喜班的……替身出身那个？”“他要干什么？”
沈小楼没看那些目光。他先朝供桌拱了拱手，又朝柳老前辈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
“老前辈。”他说，“这出戏，福喜班接了。”
满堂嗡的一声。
嗡声里，玉春班的班主脱口而出：“小沈少爷，你疯了？那不是戏，那是坟！你一个人接不算，这戏要全班入城——你们班子十七口人，全得进去！”
“我知道。”沈小楼说，“所以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转过身，看向福喜班的角落。
刘叔坐在那儿，旱烟锅捏在手里，没点。大魁坐在刘叔旁边，抱着胳膊，脸绷得紧紧的。白袖儿坐在最边上，两条腿悬在椅子外头晃，晃着晃着，停了。唐金锣坐在最后一排，抱着戏箱的绳，低着头。苏暮雪坐在唐金锣前头，腰背挺直，正看着他。
沈小楼看着他们，把话说得很慢。
“《病城》，三死的大戏，头一死，生角病亡。”他说，“戏单点名，头刀归最便宜的——全班最便宜的，是我。这一死，我死定了，谁也替不了我。”
“剩下的活，二幕的路祭、三幕的归位，生旦净末丑，一样不能缺。缺一样，全班陪葬，城里十六万人陪葬。”
“所以这趟，不是我去唱一出戏。是咱们全班，进一座城，赌一条命。”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一个字一个字放出来：
“我演病死的头一个。”
“谁跟我上？”
议事堂里，静得可怕。
满堂几百双眼睛，都看着福喜班那个小小的角落。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接戏，这是买命：瘟疫城进去的是活人，出来的，可能是十七口棺材。
刘叔的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老头慢腾腾站起来，把烟锅往腰里一别，先骂了一句：“奶奶的，老子这辈子，抠了一辈子的钱，临了临了，要做一回赔本的买卖。”
骂完，他朝沈小楼一拱手，声音忽然稳了：“福喜班班主，刘福。生角之外，末角的路祭司仪，我来。”
“我跟你上。”
大魁第二个站起来。黑脸汉子不大会说话，就五个字：“净角。我跟你上。”
白袖儿从椅子上跳下来，蹦到沈小楼边上，把手举得高高的：“丑角！哭灵的活儿，全梨园没有比我哭得响的！小楼哥，我跟你上！”
唐金锣是慢慢站起来的。
他站起来之前，先把手里的戏箱绳放下了。那是他抱了半辈子的东西。他走到人前，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我没角儿……我就是个龙套。”
“可你们得有人扛箱子、搭台子、看行头。”他咽了口唾沫，把腰一挺，“这些活，我唐金锣包了。也算……跟我上了吧？”
满堂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暮雪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没走到沈小楼跟前，就站在原地，隔着半堂的人，看着他。
“旦角。”她说，“路祭的引魂旦，我唱。”
“小楼——”
她极少这么叫他。叫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
“你演病死的头一个。那我把你，一路引回来。”
十七口人，十七声应和，从角落里一声一声响起来，连灶上烧火的老婆子都算上，一个不缺。
柳老前辈坐在上头，白眉毛抖了半天，忽然抬起手，朝供桌轻轻一拍：“好！”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灯。
“梨园三百年，接坟戏的班子，不是没有。”他说，“可全班十七口，没有一声含糊的——老头子我，头一回见。”
“笔墨伺候！挂号！”
司事捧着册子的手都在抖。墨迹落在纸上：【福喜班，承应《病城》，全班十七口，入城】
裴九鼎是在这时候开的口。他一直立在堂侧，鹰一样的眼睛，从头到尾盯着沈小楼。
“沈小楼。”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官记住你了。”
沈小楼转过身，拱手：“司正大人，草民也有一句，想请大人记住。”
“讲。”
“我们班入城演戏，”沈小楼说，“要三样东西。第一，三日之期，备药、备灯、备台。第二，城里十六万人的口粮，这三日，官府得想办法往里送，人饿着肚子，看不了戏。第三——”
他看着裴九鼎的眼睛。
“戏开锣之后，城中事，归戏，不归官。我们班在台上唱多久，城里的兵，就得在城外站多久。谁敢在戏没落的时候动兵、动火、动刀——”
“演砸了，十六万人陪葬，这笔账，得有人记。”
满堂又静了。
裴九鼎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刀背。
“三日。粮，本官调。”他说，“城外的兵，本官也给你站住。”
“可丑话说在前头——第四天夜里戏不落，火油，照旧。”
他转身走了。官靴踩在堂外的青砖上，一步一步，又稳又冷。
当晚，城南小院，灯火通明。
周诚赶来了，带来的不是银子，是三车药材；钱掌柜带来的，是沈家南边分号攒下的十几坛烈酒：“少爷，瘟疫城里，灯火和酒，比银子好使。”沈福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包灶灰拌的干粮，和一句话：
“少爷，老仆在祠堂等着。灯，一直给您留着。”
沈小楼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车，最后，把那盏从沈府带来的灯笼挂上车辕。
白袖儿在旁边扒着车帮，小声问：“小楼哥，咱真能活着回来吗？”
沈小楼把灯笼的蜡烛按了按，想了想。
“袖儿，”他说，“你记不记得，咱们唱了那么多出死戏，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变过？”
“什么？”
“谢幕。”沈小楼说，“戏唱对了，必有谢幕。这出《病城》，十六万人等着谢幕呢——”
“咱们要是不回去，谁给他们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