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平嘴唇动了动，没敢应声。
“我把你们几个提拔上来，”欧阳节把材料搁在桌上，“不是拉着你们搞团团伙伙的。
谁有问题，我就处理谁，他张树立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这回语气里带了点火气：“你们几个，我调到手下，天天抬头见面。
张树立呢？我就是提拔之前跟他见了一面。
我选的干部，上来之后自认为我就是他的靠山了，行事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简直是打我的脸。”
他看着孙海平：“海平，我问你一句。
你说我把张树立提上来，是不是害了他？他之前，也这样吗？”
孙海平没马上接话，站直了思索了一会儿。
“他之前就在纪委，查了半辈子人，谁去查他？这些年什么样的缝儿没见过，藏得深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了压：“现在这位置是您给的，他心里头，怕是拿这个当护身符了。
可能觉得上头有人，更没人敢说什么了，打年前那一段，就放开了。
我看，根子上还是他自己变了。”
“嗯。”欧阳节点点头，不再往下问，“行了，你别管了，后面我会处理的。这些天你辛苦了。”
过了好一阵，孙海平出来了。
脸上瞧不出什么，冲孙连城略一点头，“连城，部长叫你了。”
孙连城进去后把材料从包里掏出来，在桌子上又码了一摞。
“部长，过年这段时间，我把组织部往年的任免档案整体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不对劲儿。
材料我都整理出来了，今天想跟您专题汇报一下。
问题哪儿都有点，主要还是集中在吕州这块儿。”
欧阳节没拿材料，抬眼看他：“你不是京州的吗？吕州的事，你怎么弄得这么细？”
“部长，这个您就有所不知了。”
孙连城不慌不忙，“汉东这十三个市，明面上大家兄弟相称，底下谁手里没攥着对方点东西？
京州干部手里有吕州的料，吕州那边，也没少盯着京州。”
欧阳节“嗯”了一声：“所以呢？”
“不瞒您说，”孙连城往前欠了欠身，“吕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多了不说。
就我知道的，真要整理出来，这一间屋子都搁不下。”
欧阳节手在那一沓子材料上来回抚着，“那你这份呢？也是从那间屋里随便划拉出来的？”
“这份材料可跟那些没什么关系。”孙连城说。
“我到组织部之后，把前几年全省干部的任免档案调出来，从头捋了一遍。
别的市问题不大，就吕州这儿，越捋越不对劲儿。
这份材料里写的每一条，都在档案里有据可查。”
欧阳节看了他一会儿，“说吧，哪儿不对劲。”
“吕州这几年，有好几批干部上来得蹊跷。
我把他们的履历一份一份对过——
不是同学，就是同乡，再不就是沾亲带故。”
“接着说。”
“一根丝，一根线，织成这么大一张网，把整个吕州都罩住了。”
孙连城往材料那边抬了抬下巴，“中间的那个是谁，后头都写着了，我就不占您工夫了。”
欧阳节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事儿，你也敢往上报。”他把名单搁回桌上，“胆子不小啊。”
孙连城笑了笑：“部长，此时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欧阳节往后一靠，“吟吧，我听听。”
“半生案牍守空堂，一夜翻罢吕州账。今朝敢把名单递，”他顿了顿，“身家性命押部长。”
欧阳节先是没绷住，笑着点了点他：“你小子，跟我还来这套。”
“部长您别打岔，”孙连城接着吟，“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古人早把这道理都说透了，我就是挪过来用用。”
欧阳节笑完了，脸上慢慢收住了，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部长，我这不是跟您耍贫嘴。”
孙连城说，“这材料一拿出来，他们那帮人恨不得当场就给我扬了。”
孙连城顿了顿，“说实话，人家捏死我，跟捏死个蚂蚁一样。
所以我今天把材料放您这儿，就是想找棵大树，一门心思靠着。”
欧阳节没接这个话，拿起材料，翻到后头那几页名单，停住了：“这些你捋了多久了？”
孙连城说，“您刚把我调进组织部那会儿交代过，先把情况摸清楚，这话我一直记着呢。”
欧阳节没接这话，把名单往前推了推：“那你先说说我最关心的。这张网，现在罩到什么程度了？”
“吕州那些关键位子上坐的人，多一半都在网里。”孙连城说，“再往深里查，就不是我这个级别能碰的。”
欧阳节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两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名单那几页抽出来，单独放在手边：“行了，你先回去，材料我看看。”
孙连城站起来。
“回去以后，”欧阳节叫住他，“你就当什么事儿没有，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有我呢。”
孙连城站了两秒，点了点头：“哎。”
欧阳节拉开皮包，从里头拿出两包烟，搁在桌上。
“拿着吧。过年了，怎么着也算个意思。”
孙连城起身看了一眼，没马上伸手。
“拿着呀！都说给你了，你就拿着吧。”
孙连城这才把烟拿过来，掂了掂：“部长，这就是过年那阵儿，您给吕梁的那种吧？”
欧阳节的脸上先是绷了一下：“吕梁连这个也跟你们说了？”
“可不。”
“他还跟你们说什么了？”
“您为什么给他一条，就给我两包啊？
他就是个副局长，我好歹还是局长呢。
我孙连城在您这儿，就这么不值钱吗？
就等于五分之一个吕梁吗？”
“你又不抽烟，拿着充个门面就得了。”
孙连城不再言语，把烟拿过来，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一边看一边走到窗户跟前，冲着阳光照了照。
那副神情，捧着的不是两包烟，倒像是什么金牌令箭一样。
看着看着，嘴里不由自主地哼出了声：“挥笔生花，问桀骜～也敢与月争高——”
哼到“争高”那儿，脑袋还跟着调子一点一点的。
欧阳节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摆摆手：“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