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开口。
“佳佳的事，你说的对。把她叫回来吧，在国内找个好大学，这事我来办。”
欧阳菁走进厨房，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嘴角翘着，今天这口气，出得痛快。
看欧阳菁进了厨房之后，李达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田国富，沙瑞金，欧阳节，都是纪委出来的。
三个人，三条纪委线上的路，全汇到汉东来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在官场这么多年，秘书出身的他，书读得不比谁少。脑子一转，就想起了《左传》里子产论政的那段话。
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汉东这么多年，就是那个“宽”字用得太久。
赵立春厚道，对人下不了手。
现在上面动手了，先是田国富来，再是沙瑞金，再是欧阳节。三把尖刀插在汉东这盘棋上。
可李达康心里也明白，严不能一味严。
欧阳节今天跟他说的那些话，意思很清楚。
腐化到底的，坚决拿下。可那些只是投机依附、有瑕疵、没犯大错的干部，要给机会，调个岗位，观察着用。
严是纠弊，不是为了把所有人打倒。
宽是包容，不是纵容作恶。
欧阳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杯热茶，搁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没说话，转身要走。
“欧阳。”他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你说得对。上面派欧阳节下来，不光是来收拾人的，他是来搭班子的。”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赵立春在的时候，宽了二十年。现在该严了。
可严不能严过头，该宽的时候还得宽。这个道理，我心里有数。”
欧阳菁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一根筋，光知道低头往前冲，不知道抬头看看路。”
李达康没接话，又喝了口茶。茶是热的，顺着嗓子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
第二天上午九点，欧阳节带着秘书小周到了京州市委。
车子刚进大院，市委秦秘书长已经在楼前台阶下等着了。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市委办副主任老陈，一个是李达康的秘书小金。
欧阳节推开车门，秦秘书长紧走两步迎上去，手已经伸过来了。
“欧阳部长，一路辛苦，欢迎欢迎。”
欧阳节跟他握了握手。“秦秘书长，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秦秘书长侧过身，把身后的人让出来，“这位是市委办副主任老陈，这位是达康书记的秘书，金处长。”
小金往前半步，微微欠了欠身。“欧阳部长好，今天您在京州的行程，我全程跟着，有事您随时招呼。”
欧阳节冲他点了点头。“小金，辛苦了。”
小金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秦秘书长引着欧阳节往楼里走。“达康书记已经在三楼会议室等着了，班子里的相关同志也都到了。欧阳部长是先到休息室坐坐，还是直接去会议室？”
“直接去吧，别让大家等。”
“好，这边请。”
秦秘书长一路引着欧阳节上楼。
走廊里干干净净，工作人员见了他们，侧身让到一边，点头致意，脚步放得很轻。
到了三楼会议室门口，秦秘书长快走两步，先把门推开，侧身站在门边，等欧阳节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排人。
李达康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纪委书记张树立、政法委书记孙海平、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右手边是公安局长赵东来、检察长肖钢玉。市委办的人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面前摊着本子。
欧阳节进来，李达康起身跟他握了握手。
“欧阳部长，欢迎您来京州调研。”
“达康书记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
秦秘书长把欧阳节引到李达康左手边的位置坐下，给欧阳节上了茶，然后退到一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摊开本子。
小金坐在秦秘书长旁边，也摊开了本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没有过多寒暄。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单刀直入。
“欧阳部长，我先介绍一下京州116的事。”
他嗓门不小，一句话把全场的注意力都拢了过来。
“伤员救治、群众安置、现场清理，三条线都推下去了。
公安控场及时，没有次生事件。纪委全程介入，相关责任人调查已经启动。检察院那边，大风厂股权纠纷案正在重新梳理。”
他翻了一页材料，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
“这次的事，根子在哪？我琢磨了，三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安全生产。
大风厂那块地，二十吨汽油，堆在厂区里头，没人管。谁弄过去的？什么时候弄的？弄了之后归谁管？没人说得清。
第二个层面，基层治理。
工人护厂，王文革跟拆迁队对峙，手里的火把火星子一掉，汽油就着了，三十八个人烧伤。这是偶然吗？不是。这是矛盾攒到那儿了，一点就着。”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沉。
“可这些都还是面上的。根子在哪？在干部作风。
一些同志啊，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事儿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大风厂那二十吨汽油，但凡有一个环节的干部认真了，盯住了，这个火起得来吗？起不来。
王文革跟拆迁队对峙，但凡有干部在中间把矛盾化解了，这个火星子掉得下来吗？掉不下来。
三十八个人，躺医院里头，谁的责任？我李达康有责任，在座各位，哪个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没责任？”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低着头，缩在椅子里。
欧阳节听着，记了下来，没插话。
李达康说完，侧了侧头。“张树立，你先说。”
张树立把面前的材料翻开，两只手按在纸面上，手指头微微发颤。
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看李达康，又看了看欧阳节，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欧阳部长，达康书记。116之后，市纪委这边……启动了专项核查。我亲自抓的，查了三个环节。”
他翻了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尽量咬清楚。
“第一个，光明区安监局的履职情况。
大风厂厂区存放二十吨汽油，不是一天两天。我调了区安监局过去六个月的巡查台账，台账上有记录，‘堆放有不明物料’。
可没写是什么，没写数量，没写处置方案，巡查记录停在两个月前，之后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
“第二个环节，信访。大风厂工人之前多次到区里反映问题。
信访接待记录有登记，可处置意见栏里写的全是‘已转相关部门’‘已向领导汇报’。
没有一条写明了办理结果。群众来了，登记了，转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下一个落脚点。
“第三个环节，是我在核查中发现的一个比较关键的节点。”
他的目光没看赵东来，但话音落下去的方向，在座每个人都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