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你当过兵？”
“当过，九二年大学毕业后去的。”
“在哪儿？”
“京城卫戍区。”
梁群峰身子往前一探，嗓门不自觉高了几分：“卫戍区？干了多久？”
“一年。”
“一年就出来了？后来呢？”
“后来被总后挑走了。”
“总后！”
梁群峰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大得把陈伟吓了一跳，“总后哪个部门？那会儿总后好几个部呢！”
“生产经营部。”
“生产经营部！”
梁群峰眼睛瞪圆了，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好小子！
那地方是管工厂管贸易的，手里过的都是真金白银！你在那儿干了几年？”
“前后加起来五年，九七年转业。”
“五年？”梁群峰上下打量他，忽然问，“走的时候什么衔？”
“少校。”
梁群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我就知道！和平年代五年干到少校，还是在总后生产经营部，你小子不简单！”
他指着欧阳节，转头跟陈伟说：“小陈，你们这个新部长，有真东西。
总后那地方，挑人比挑飞行员还严，能进去的都是尖子里拔尖子。
我看了几十年的人，错不了！”
陈伟端着茶杯，面上笑着点头，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他在省委秘书长位置上待了这些年，迎来送往的干部见得多了，像欧阳节这样越看越有分量的，不多。
梁群峰又转回来，语气亲热了不少：“你在生产经营部具体管什么？”
“军工厂经营，跟地方谈买卖，管交易。”
“管钱管物管人，最能考验一个干部。”
梁群峰感慨了一句，语气忽然沉下来，“那几年部队经商，鱼龙混杂，能守住底线的没几个。
你后来到地方上，这笔经历用得上。”
“是啊，受益匪浅。”
梁群峰靠回沙发，忽然叹了口气：“我那些年老战友，走的走，散的散。
看见你们年轻人，就想起当年。”
欧阳节坐正了些，语气认真：“梁老，您那一代人打下的底子，我们这代人得守住。”
梁群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半晌，他点点头：“这话我爱听。守业，比创业还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卫戍区哪个团？”
“三团。”
“三团！”梁群峰又笑了，“你们团长是不是姓赵？燕州人，嗓门大，骂起人来跟打雷似的？”
“梁老认识？”
“认识！当年在军区开会，跟你们赵团长住一个屋。
那老小子，晚上睡觉打呼噜跟拉警报似的，我一宿没睡着。”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欧阳节笑得肩膀直抖，梁群峰笑得咳嗽了两声，保姆赶紧过来拍背，被他一把推开：“没事没事，高兴！”
气氛热络起来。
梁群峰又问现在部队装备怎么样，训练抓得紧不紧。
欧阳节一一说了，梁群峰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陈伟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插不上，但看着这场面，心里也踏实。
聊了十来分钟，梁群峰靠回沙发，手搭着扶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欧阳节同志，你是头一个来看我的。”
欧阳节一愣。
“我说的是省里新来的这几位。”
梁群峰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沫子，“田国富早年在汉东待过，跟我算是老相识，这个就不说什么了。
沙瑞金这个大书记，来了就往下面跑，调研完了开常委会，把陈岩石请上去讲革命传统。
不光我，好几个老同志没事都念叨，说这新来的沙书记，怕是不知道汉东还有这么个干休所。”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里的那份冷清，藏都藏不住。
欧阳节没急着接话。
陈伟端着茶杯，也装作没听见。
“我不是挑理。”
梁群峰摆摆手，“退了就是退了，不该计较这些。
但你今天来了，我高兴，真的！”
“梁老，是我该早点来。”
“不晚！”
梁群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你来了，说明你心里有老同志。这比什么都强。”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自然而然转到了正题。
“汉东的干部工作，我干了二十多年。
八十年代那会儿，干部来源窄，本地成长本地提拔，省里开会，一圈人一大半都是老面孔。
后来搞交流，但汉东这地方，人情社会，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还在一个圈子里。”
他目光扫过墙上那张三人合影，停了一下。
“当年梁璐一心要嫁祁同伟，是她自己选的。我那时候工作忙，家里的事管得少。”
就这一句，不说了。
欧阳节没接话。陈伟端着茶杯也没吭声。
梁群峰放下杯子，话锋一转：“我听说省委打算调整那批冻结干部，分批交流出去？”
“梁老消息灵通。”
“退了休，耳朵反而灵。”
梁群峰笑了笑，“名单里头有几位，当年是我推荐起来的。
我不是要替他们说话。
只是汉东这套体系是几十年慢慢长成的，动作太大，容易牵出陈年旧事。
我退下来了，不想掺和。
但凡事最好实事求是，不要一刀切。”
欧阳节放下茶杯，坐正了些。
“梁老，您说得对。
汉东干部长期在省内循环任职，举荐、共事、人情互相缠绕，成了固化格局。
很多岗位的人事话语权，长期不在组织部手里，这本身就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