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一束火光一闪而过，紧接着地面升起一堆篝火照亮黑夜，也照亮围在一圈的人。
角落里，一个妇人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嘴里发出温柔的嘘嘘声，将身上为数不多的厚衣服全都给了这孩子，而小家伙脸上映着火光安然入睡。
周围的人有的准备埋锅造饭，有的准备添柴。其中一个年轻学徒好奇问道，“苏白和皇甫安哪去了？”
木匠指了指不远处已经荒废的城主府，“诺，他们两个去那里议事了，就别管他们了，咱们先将这里收拾好再说。”
那个学徒不断的往手心吹着哈气，吐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不禁嘀咕一句真冷。
冶铁工不断摆弄着一张图纸，这图纸自然就是苏白之前给的葫芦形高炉，只不过冶铁工见原本在石头上用炭笔画的图形没几天就掉色了，自己又重新画了一个。他的小徒弟询问冶铁工，“师傅，您这个图纸什么时候能传授给我啊？”
冶铁工不屑的扫了一眼学徒，“等我死了再给你。”
学徒不依不饶，“那您什么时候死啊？”
冶铁工大怒，将图纸重重丢给学徒，“给你，为师争取现在就死，遂了你的心意！”
学徒抱着怀中图纸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周围看热闹的工匠们顿时哈哈大笑，其中一人笑着打趣，“也就苏先生大方，图纸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这要换做你这种，哪有这么痛快？”
冶铁工恼羞成怒驱赶周围哄笑的人，寒冷天气下带来的压抑顿时冲淡几分。
就在这时，一片雪花飘落在正在屋外收拾柴火的人手里，低声怒骂，“这都入冬了，我们跑到这里来开荒，也不知道卫大将军怎么想的？”
一旁正在帮忙搬柴的刘端将目光看向南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而笑着回道，“天子下令开发河套，卫大将军也是听命行事，可半点不敢自作主张罢了。”
这个工匠听闻，依旧碎碎念抱怨，但也知道，正事要紧，把破败的房屋修补好，只要不漏风这房子还是可以居住的。
待热呼呼的野菜汤做好之后，众人将汤喝入肚子里之后，才觉得整个身体都暖和许多，也开始各自闲谈起来。
“你听说了吗？前段时间有个商贾想去西域经商，结果差点死在路上，还好被卫将军的巡逻斥候救下来了，不然肯定死在外面。”
听到这话，不少人唏嘘起来，“我也听说了，好像身边还带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妻子，不过还好都活下来了，只是丢了财产而已。”
刘端喝着碗里的汤，竖起耳朵听着，不过大致意思也明白了，冷笑一声。
众人听到刘端这声冷笑，话音戛然而止，全都不解的看向他。
刘端摆摆手，“你们继续讲你们的。”
木匠皱着眉，问道，“刘老弟你是否有不同的看法？”
刘端吧唧了下嘴，舔舔舌头，“陛下有意透露风声，让这些不要命的亡命徒先去探探路，现在外面匈奴控制商道，不能明面上派商队去送死，但又想要西域的巨额利润。”
话点到为止，剩下的大家也都听明白了，知道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愤愤不平，认为天子不把人命当回事。而岁数大一些的工匠则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认为这些商贾唯利是从，明明没让他们去，结果他们非要去，又没人求他们，天子只是放大了他们心中的贪婪而已，死的不怨。
刘端看这众生百态，只觉得碗里的汤都有了几分滋味，胃口大开，随手将喝光的陶碗盛满，继续欣赏着这些人的姿态。
又有人问道，“关外当真九死一生吗？匈奴人真有这么凶残？”
听到这话，不少人沉默下来，这几个人都是经历过这些侥幸活下来的，而这人的问题很明显勾起了他们不好的回忆。
而这些人很明显没注意到有一部分人神色已经不对劲。另一个接过话题，回答道，“那可不？我一个远房亲戚就是前段时间刚好出现在雁门附近看望亲戚，结果那些胡贼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攻打过来，那个地方没坚持多久就被攻克，我那个亲戚还没来得及跑，一家人就被砍死了。”
之前提问的那个人倒吸一口冷气，光是听这叙述，后背上都一阵的发凉。
听到这人如此仔细的讲起当时的情况，经历过战乱的这些人里有一个突然大叫起来，抱着头一阵的哭泣，嘴里不停的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其他几个人脸色也发白，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旁边一位老者瞪了一眼之前说话的人，将这人带去一边安慰起来。
在人群中的某个人，望着乱作一团的场面，眼底无半分动容，只是静静抿了一口汤，冷飕飕来了一句，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愤恨，“现在赋税这么高，老百姓的粮食都吃不起了，边地更是饿殍遍地，也不知道交去的税金都滋养出了谁？匈奴如今依旧为大祸，那些贪腐官员罪不可恕！”
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瞬间点醒了众人，尤其是年纪稍大，经历过文景之治的人。他们清楚的记得以前的生活是多么富足，顿顿有肉吃也是可以实现的。可如今只能趴在这喝野菜汤，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他们以前并没有深想，如今被刘端点拨了一句，再回忆起以前那种富足日子，一根刺也悄然埋下了根。
满场只剩下沉闷的叹息，篝火烧着枯树枝啪啪作响。
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老木匠看出刘端认知的不同寻常，主动转移话题询问起来，“端流，我们初见你是与皇甫先生殴打起来，请问是什么原因呢？”
在人群中冷笑的刘端听到这话，嘴角一抽，他能说自己是胶西王，然后好巧不巧的在这里遇到了淮南王，他看不起我这种不学无术的家伙，我也看不上他那种阿谀奉承，几句话不对就扭打在了一起这种话吗？
刘端轻咳一声，随便扯了个谎，解释道，“我之前迷路被他带到这里，结果他半路要带路费，我给不起，他就要把我扔在这里，真是太可恶了。”
他这撒起谎来可谓是面不红心不跳的，完全没有压力，还顺便往刘安身上泼了盆脏水，两全其美，一箭双雕。刘端不禁佩服起自己急中生智的本事。
这么一说，场面随之一静。其中一个学徒迟疑，“我觉得皇甫先生人挺好的啊，很随和的一个长者。”
另外一个学徒不屑，“这些读书人最会伪装自己了，他们心思极多，把你卖了你还要帮他们数钱呢！”
紧接着，话题又开始讨论起刘安的人品上了。经过刘端这么一引导，本来就没怎么和他们打过交道的刘安，风评是一落千丈。
而另一边，刘安并不知道一个天大的屎盆子扣在了自己脑袋上。
苏白已经将自己的构想告诉给了刘安，什么土炕、水车、风机等等，以及各种能做出来的现代工具，比如游标卡尺、水平仪、卡钳、圆规等等。
刘安已经是目瞪口呆，看见苏白拿出来的这些理念，再细细一琢磨，立刻就能想到其中厉害，激动的都差点语无伦次。
“我明天开始绘画舆图，规划城市，你就负责将这些材料补齐，等我规划完毕，材料基本也都差不多备齐了，到时候直接一起解决。”苏白说着，也不禁打了个哆嗦，外面已经飘起雪花，如果短时间内不能建立起一个临时据点，恐怕整个冬天都会是无比煎熬。
刘安点点头，连封地都能治理，区区一片待完善的地方还是不在话下的。
当然，如果他知道刘端在外面说了什么的话，肯定就不会这么打包票了。
天还没亮，苏白便早早起来往城墙上走着，其中很多砖石台阶松动，让他几次险些摔下来。不过也很快爬到最上面，此时的墙体已经布满薄薄的一层细雪，他决定不再走动就地勘察，以免一脚不慎踩空雪下暗藏的‘陷阱’。
目光远眺，伸直手臂举至身前，伸出大拇指，用左右眼间距测算城中建筑的大致距离，但是寒冷的天气没让他支撑多久，只是这一小会儿，手掌就已经冻得通红。
呵出一股暖风勉强将手指暖和起来，将女墙细雪清理干净，独自趴在上面把整座云中城画下来，再一点一点添起建筑。
暗自规划起城市布局。苏白决定，不再用旧城布局，需要把老旧房子拆了重建，这样既能铺设新城区所需要的设施，又能将杂乱的街道整合起来，看上去井然有序。
刘安在睡醒之后去找苏白，然而没在屋内见到他，知道这是先去绘制舆图了。自己也不能闲着，也迅速整理好衣冠开始自己的工作了。
不过他刚一出门，就看到几个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每走到一处，那个地方的工匠仿佛就像看见瘟神一般躲开他，更有甚者嘴里碎碎念着一些难听的话，让刘安无比的气愤。
他心中疑惑，为什么昨日相处起来还算是平和，但仅仅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躲着自己？
只有一个人有动机和能力，他眯起眼睛，脸上收敛起温和的神色，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周遭躲闪的人群。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在人群中冷眼旁观的家伙，刘端！
此时他不能发怒，更是半句也辩解不了，毕竟连话都搭不上。
忍下怒气，他不再想着质问这些人那家伙对他们说了什么。
静悄悄的来到老木匠身后，帮他搬起了柴。老木匠见突然有双手伸过来抱起一摞干柴，顿时吓了一跳，手里的柴火都掉在地上散落一地。
他扭头看去，发现是刘安，松了口气，也不搭理刘安，自顾自拾起掉在地上的干柴离开。
而刘安一直尾随跟着老木匠，直至走到放置的地方。
老木匠见刘安帮自己搬柴，不清楚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老木匠也察觉到刘安这是故意接近自己，看在帮自己忙的份上听听他想说什么吧。
刘安见对方停下来等待自己开口，便知道自己赌对了，笑着开口，“老师傅，刚才一路走来，我看得明白，营中众人见了我，皆是刻意回避，想来心里都对我存了隔阂。”
老木匠没说话，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没有接话，继续沉默着。
刘安也不催，自顾自的说道，“是不是有人在昨天晚上说了什么，我只是整夜待在城主府，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话能让我变成过街老鼠。”说着，他悄悄抹起了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我这个人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我。”
老木匠放下手中的柴，将刘安扶起，叹息一声，心生怜悯，便将昨晚的事情如实的说了一遍。
听到老木匠的话，刘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仿佛眼中的怒火能直接将刘端烧穿。不过理智占据上风，强压下怒火，低下头叹了口气，一脸苦涩，“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大家见了我都要躲避。我和那端流有几次争执，本来是理念不合便发生了口角，没想到他小心眼，转头就能编出这么一句话污我名声。”
转头看向老木匠，“多谢老师傅如实相告，换成是别人，怕只会是听了他的闲话，不会和我说半句真话。”
见刘安这么情深意切，老木匠也有些动容，他现在已经相信刘安的说辞了。
刘安顿了顿，真诚的说道，“眼下寒冬将至，全城百姓都在等着新房、工坊落地糊口，若是任由流言散播，恐怕人心涣散，耽误了过冬工事，怕是有人会冻杀在这冰天雪地中啊！”
老木匠一想也是，开始思考怎么团结其他人。真照这么下去，进度肯定是完不成的。
刘安见效果已经达成了，开始将苏白之前的规划透露一些出来。老木匠也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