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气，苏白指着身后，“皇甫先生可就此北上，那边是卫青大将军的驻地，我是无权限收留您的。”
刘安急忙摇头，指着天，一脸愁苦，“我观夜间湿润异常，偶尔寒风吹过，不日可能会下雪，如果我就此北上，万一遇到霜雪天气，我怕是要交代在这啊。”
苏白点点头，说的还算有道理，转头看向刘端，“您这身体还算硬朗，如果加快些路程，还算可以到达驻地的。”
刘端指了指被刘安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我只有这身，而且已经破损，怕是支撑不到地方。”
“行吧。”苏白也无所谓了，既然这两位这么想跟着自己，那就跟着吧，自己这一穷二白的，也不怕对方惦记什么东西。
夕阳西下，踩着发黄的草地的沙沙声，微风吹过周围林间树叶的声音，与虫鸟相鸣声交织在一起，这是独属于大自然的宏大音乐。
有了陌生的二人加入，后面的工匠们也不那么放得开了，都是很小声的讨论最近的八卦，仿佛被装上了静音键一样神奇。
刘端倒是很放得开，面对这些工匠一副很亲切的样子，没多久便融入进去与他们一起小声聊了起来。
而刘安呢，天生气场就与他们不合，只是在苏白旁边一直神神叨叨的，手指时不时掐指算几下，嘴上碎碎念不知道什么东西。
气氛有些尴尬，苏白主动制造话题，“敢问皇甫先生是传授什么的呀？”
刘安高傲的捋起胡须，仰起头，“老夫钻研黄老，可知天文地理，也略懂一些方士之物。”转头看向苏白，笑吟吟道，“请问苏亭佐，你可将老夫传授什么知识呢？”
刘安这话是试探苏白，借传道授业之名试探对方有什么能耐，以退为进，只要是说出来的东西那肯定也是对方知道的领域，好知道之后和苏白相处的方式。
苏白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也没多想，问道，“敢问皇甫先生，黄老是什么？”
他是真不知道，他是从初中毕业之后直接选修的理科，其他文科是一点都没接触过，对于历史知识只停留在初中，而初中历史并没有教有关黄老的东西。
刘安的表情似乎出现了片刻的混乱，他无法理解这人为什么不知道黄老，虽说如今天子推崇儒术，朝野风气大变，但此前数十年黄老治世深入人心，寻常百姓理应略知一二。
不过刘安也没有气馁，慢慢解释起来，“讲天地运转法则，不可逆天而行；讲无为而治，不可大逆不道；讲与民休息，不可滥用民力。”
听着刘安这笼统的概括，苏白也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不禁赞道，“这是好事啊，以民为本才能支撑起国家的发展。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刘安一愣，他没想到对方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点点头，他并没有在意苏白这无意间说出这大逆不道的话来，他在私下里干的事可比这刺激多了。
刘安继续问道，“那苏亭佐是让老夫治黄老之学吗？
苏白摇摇头，反问道，“如果一味的休养生息，不露锋芒，那外人都知道我们是只能产肉的肥羊。就算是肥羊也有双角，遇到危险可以反击，但是大汉呢？”
刘安若有所思，心中叫苦，眼神深邃很多，难道这真的是天意吗？天要走王道？
苏白见刘安不回答，继续说道，“只有我们强大起来，才能有资格让别人知道，休养生息是我们不喜欢争斗，而不是被别人压着的被动不争。”
刘安叹了口气，是啊，连土地都没有了，要去哪休养生息呢？连民都没有了，要上哪以民为本呢？
见苏白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刘安打断，“那苏亭佐想让老夫治什么呢？”
苏白一听，得了，话题又回到了原地。想了很久，眼前一亮，“皇甫先生可懂格物？”
刘安一愣，他当然懂格物，但这玩意已经被贴上墨家的标签，现在刘彻刚刚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墨家是被重点打击的对象，基本就是见墨就抓的地步，而这少年竟然主动提及，难不成是墨家残余子弟？
苏白见刘安面色阴晴不定，便先顺着对方的专业开口，“皇甫先生刚才说黄老遵循天地运转法则，要顺应天意，可什么是法则和天意呢？知识坐在那里看着天、掐算吉凶祸福，那可真算不得懂天道。而格物就是拆解天道规律所出现的东西，能够摸清草木、水土、金属、寒暑内在的道理，这才是实打实的顺天而行！”
苏白神色逐渐激动起来，仿佛朝圣一般构想着未来，身体也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这副表情在刘安看来仿佛这少年能看穿未来，语气笃定到毋庸置疑的地步。
刘安皱着眉头，劝说道“格物是墨家的技艺，多造出的是奇巧器械，世人皆视作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而且当今庙堂明令禁墨，小友如果再提及此道则容易招来祸端啊！”
苏白则是不理这些，抬眼望向远处的荒原，目光落在前方待修缮的旧城方向，“昔日古人能依靠容器取水，既费力又容易打翻容器，最终落得一场空。而后人造出桔槔，可以省力十倍，这便是格物所带来的效果。而百姓少一分劳作之苦，便能多出一分休养生息，这难道不是黄老追求的安民固本吗？”
顿了顿，苏白继续说道，“先生讲与民休息，可若没有器物、技法傍身，百姓拿什么安身立命呢？河套秋冬暴雪，如今工匠徒手筑城，工期漫长，寒冬一到便要停工，流民没一处房屋御寒，从何谈及安居呢？若能将格物改良砖瓦、推车、测绘之法，则筑城事半功倍，可以免受霜雪冻杀之祸，这难道不是顺应天意、体恤万民吗？”
刘安竟是被苏白说的哑口无言，他一介大儒，平时没少与其他人辩论治国之道，口才也是十分了得，但现在竟然是被一个黄口小儿压制住了，而且句句在理，句句诛心，仿佛要将黄老贬为只会夸夸其谈，不知道做实事的空谈学派一样。
刘安面红耳赤，决定不能这样束手待毙，他想要说几句证明黄老还有用的话，结果又被苏白给堵了回去。
只见苏白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头看向刘安，“黄老所言天地运转，本就藏在万物肌理之中，可单靠推演星象、静坐悟道，只能窥见大道皮毛罢了。然而格物讲究实操，亲手探明万物规律，这才是完整参透天地之道的方法。”
刘安刚想问奇技淫巧怎么能参悟大道？结果听苏白这么一说，话头又被堵了回去，无奈，只好继续听着。
“所谓格物，不是刻意雕琢奇巧取悦世人，而是借万物的道理，达到兴万民之利的效果。而这并非贬低黄老，而是把利民落在实处。而当今庙堂打压墨家，是因为他们喜欢聚众结党、非议朝政，而非钻研器物、造福百姓的道理。”
苏白自然知道墨家游侠那喜欢聚众，而且既相信科学又相信鬼神的冲突理念，以前还没少吐槽怎么会有这么一种学派将这两个东西兼容到一起的呢？
刘安语塞，心中大为震撼，他也没想到居然能有人将黄老和墨家结合在一起，这要是让刘彻知道了，不等自己谋反呢，就要先被当成反贼头子抓起来了。
不过细想苏白的话，也觉得有道理，他不反对格物，甚至还经常研究，《淮南子》里本就有‘制器利民、格物顺天’的内容，当然知道这个东西不止奇技淫巧这么简单。而眼前的少年虽然不懂黄老，却知道安民，眼光超越很多饱读诗书的家伙。而那句‘以格物观察万物规律，技艺可以安万民’恰好戳中了《汜论训》中圣人制器利民的本意。
反观朝堂所有人都轻视工匠技巧，却也用着他们做出的东西享乐，给自己方便，可真是讽刺。
他暗自思索，难道此人真的是先天而知之者？难不成天道就藏在格物之中？
刘安神色凝重，出于对苏白的看重，还是说了这么一句，“此番黄老格物的论调，可千万不能在外随便说。如今天子独尊儒术，打压其他学派诸子，墨家更是禁学，此话若是传回长安，你我二人恐怕都将大祸临头。”
继而，刘安语气又平缓很多，劝慰道，“只是亭佐这套见解，老夫实在有兴趣。还请往后留在你身侧，可否容我随你一起考究格物之法？老夫通晓天文地理、黄老大道，可以与你互补，一同践行顺天安民的道理。”
说完，刘安便对着苏白深深拜了下去。
苏白见此吓了一跳，急忙搀扶起对方。
这边的动静也吸引了混在工匠群中谈笑风生的刘端注意，他们一行人离得远，并不知道苏白刘安二人谈论的内容。眯起眼睛，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和刘安说了什么竟让刘安行此大礼，这少年什么来头？
“先生这是哪里的话？”苏白不解为什么这老头突然来这么一出，“您本就是教书先生，应该是晚辈向您学习才是，怎能受得起如此大礼呢？”
刘安翻了个白眼，刚才你怼的我哑口无言的时候可不见你这么说，老夫从哪个角度都没看出来你有尊师重道这方面的潜质啊？
不过好在是留下来了，剩余的事再慢慢磨合吧。这少年的路子他也算看明白了，极其看重格物，却对墨家理念那一套嗤之以鼻。
苏白心里也算很开心的，如今开发河套的大计就是缺人才，这不就出来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人才了吗？事情要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艳阳天呀嘛风光好，红的花绿的草，我乐乐呵呵向前跑，踏遍青山人未老~”甚至他还开心的哼起了小曲。
刘安见状也是失笑，毕竟是一个少年，有少年心性是好事。免得卷入政治斗争之后，无论多干净的心都变成黑的了。
再反观自己，从幼年治学到如今六十余岁，开心过吗？也开心过，可那都是因为学到新的知识，结交到新的大儒，研究出新的论点而开心。但是单纯的像眼前少年这样无忧无虑的开心，自己也从来没有过吧？
想到这里，他面露忧伤，父亲死得早，自己继承王位之后渐渐与兄弟们淡了感情，中间掺杂了很多利益，已经从来不是以前那样发自内心的对待他们，他们也不再发自内心的对待自己了。
有权力和地位是好事，可刘安现在怎么都觉得更像是一个诅咒，让他变成孤家寡人的诅咒。
就在他暗自想着自己的从前，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一整支队伍都在跟着苏白的号子笑着、喊着、跳着。苏白唱出一句，他们便齐齐接下一句，不断反复。
刘安不知为何鼻头一酸，原来不是少年干净，而是底层人都很干净，他们无忧无虑，没有突然做错事被诛杀的顾虑，也没有因为推恩令颁布后担心被瓦解的顾虑，更没有兄弟离心的顾虑，更没有...
刘安再心里一桩桩数着，竟然发现堆在自己身上的顾虑竟然是如此之多。他羡慕的看着这些人，这一瞬间，钻研一辈子天道的刘安，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他们身上的光芒如此耀眼，而反观自己，穿着华贵，却如同老鼠一般卑微着，痛苦着。
他目光扫去，冷不丁看到人群中有一个人戏谑的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不屑。
刘端看刘安这突然emo的样子，不清楚这老家伙这是在闷什么骚，不过不影响他嘲讽对方，目光充满挑衅。
刘安大怒，眼看就要挽起袖子冲进人群又要跟刘端打一架。众人一看情况不对，集体拦住这老头，连忙劝慰，“哎哎，算了算了，你打不过他。”
刘安也不再理会刘端，继续赶路。不过还好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到了旧城址。苏白在刘安那打听到，这里就是秦朝时期的云中郡旧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