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醒从顺记的阁楼醒来。
他很久没有住过这里了。陆振山给他铺了张窄床，被子潮得发沉。陈醒一夜没怎么合眼，天没亮就听见楼下有人倒水，接着是陆振山和秦三顺压低声音说话。
陈醒起来，换了宋孝仁昨天送的灰呢长衫。镜子里的人，和平时不大一样。
上午，陈醒去了宋公馆。
钱伯安在偏厅外拉住他：“你来得正好，三爷在里头等。今天下午恒德堂的事，三爷有几句话要先交代。”
陈醒点头，进了偏厅。
宋孝仁坐在红木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没喝。
“沪西顾爷叔，十六铺麻哥，南市唐先生。这三个昨天回了话，会到。”
陈醒点头。
“法租界周师父，公共租界孙老板，苏州河老盛。这三个没回话。来不来，看他们今天下午自己的意思。”
陈醒又点头。
“虹口杜师父，闸北马三，曹家渡老朱。这三个，我没递帖。虹口那个跟日本人近，递了也是白递。闸北和曹家渡，现在风声太紧，递了反而给他们添麻烦。”
陈醒说：“来或者不来，不仅仅是给不给我脸面，其实也是对您的态度。”
宋孝仁脸色一正，说：“不管如何，你都要打交道的。”
宋孝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顾爷叔跟过王亚樵，后来跟了杜先生。他姐夫当年死在军统手里。这个人规矩大，辈分高，今天在场的人里，他最不好说话。你见了他，礼数不能少。”
陈醒说：“好，我会以礼相待。”
宋孝仁又说：“今天下午四点，恒德堂。你先到，从后门进。人到齐了，你再出来。你是以军统的身份进去，还是以陈醒的身份进去，在场的人都在看。你的每一句话，都要三思。”
陈醒说：“我心里有数。”
陈醒从偏厅出来。沈秋水在后廊下等他。
她没说话，先朝两边看了一眼，才走近一步。
“春雨那边递了话。白木的洗衣女工说，宪兵队这两天在清人。日本人进了租界以后，所有临时关押的都要往江湾和虹口送。老汪在下一批名单上。最迟后天。”
陈醒问：“这么巧？”
沈秋水说：“之前竹内一直想从他嘴里掏东西并引你上钩，现在大概发现没用了。”
陈醒没说话。他没有再等的时间了。
回到陆家弄，陈醒把陆振山叫到跟前。
“李竹风说的那条暗道，入口在白木后墙外侧的河底。苏州河河床底下，有一段石砌的暗渠口，平时被水淹着，看不见。”
陆振山点头。
“你今天去摸一下情况。从上游下水，潜到渠口。进去之后，探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走到仓库底下，看清楚有多少人，老汪可能关在哪间。摸清了就回来。”
陆振山问：“好，我现在就去。”
下午四点，陈醒到了恒德堂。
法租界一条背街巷子里，外头看像间旧当铺。后门虚掩着，陈醒推门进去，先经过一个窄天井，再往里才宽敞。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黄包车，车夫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陈醒进来，都住了嘴。
宋孝仁已经在堂屋里了。陈醒在侧屋等着，听外头的动静。人陆续到。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钱伯安来叫：“陈先生，人都到齐了。”
陈醒起身，从侧屋出去。
堂屋正中挂关公像，红绸蒙香炉，不摆大香，只点三炷细香。陈醒走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宋孝仁坐在左侧。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灰发老人，六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根旧铜烟锅。他坐得笔直，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睛很沉。
十六铺的麻哥坐在对面，四十出头，脸膛红黑，手指粗短，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南市的唐先生坐在最里侧，五十多岁，灰绸马褂，金丝边眼镜，手里转着一串念珠。
法租界的周师父坐在角落，四十来岁，脸色蜡黄，瘦得像根竹竿，一直没说话，只把一盏茶捧在手里，像在暖手。
公共租界的孙老板穿一身洋装，头发梳得油光，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不时朝外头看一眼。
苏州河的老盛是个矮胖男人，圆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一直在转。
还有一个陈醒不认识。四十来岁，黑棉袍，手上有老茧，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看陈醒。
宋孝仁开口：“今天请各位来，只办一件事。杜先生从香港打来电报，原话是：陈醒，忠义可托。今入帮会，为沪上副理。凡我同门，应以兄弟视之。”
陈醒上前，敬香，敬茶，跪接名帖。
名帖落在手中。金粉纸面，比想象中轻。
顾爷叔忽然开口。他没有看陈醒，只低头摸着手里的铜烟锅，声音不高不低：
“副理是杜先生点的，我没二话。可有一件事，得当面问清楚。陈先生过去是军统。前几年军统在上海抓的人里面，有几个也在我们帮里挂过名。今天你接了帖，来日重庆要你再动帮里的兄弟，你动不动？”
堂屋里静下来。宋孝仁没说话，只把核桃在掌心轻轻转了一下。
其他人都看着陈醒。
麻哥端着茶碗，没喝。唐先生的念珠停了一瞬。周师父还是捧着茶，像没听见。孙老板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老盛的笑脸没变，但眼睛不转了。黑棉袍那个抬起头，第一次看了陈醒一眼。
陈醒站起身，看着顾爷叔：
“顾爷叔，我接的是杜先生的帖。既然加入了本帮，从今天起，帮里的兄弟，都是我的兄弟。我没入帮之前，没有损害过青帮的任何利益，加入之后，更不会拿兄弟们的身家性命来为我自己铺路。”
顾爷叔刚要接话，陈醒没给他机会：
“可我也想问顾爷叔一句。如果有朝一日，日本人要你交出一个帮里的兄弟，你交不交？”
屋里更静了。
顾爷叔的手指在烟锅上停了一下。他没看陈醒，目光落在关公像上。
陈醒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日本人来要帮里的人，也是一句话。不交。”
顾爷叔没再问。他把烟锅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放回手边。
陈醒转回身，朝关公像又拜了一下。宋孝仁这才开口：“好了。兄弟之间，有些话说明白了，反而好。”
傍晚，堂屋里摆了两桌。
酒菜不铺张，但该有的都有。陈醒坐在宋孝仁旁边。顾爷叔在另一桌，从头到尾话不多。
席间，麻哥先开口。他没绕弯子，筷子夹着菜，嘴里直接问：“陈副理，十六铺的船，以后听谁的？”
陈醒说：“船上的事，我不如麻哥熟。码头上的老人，一个不动。船怎么走，货怎么放，还按老规矩。”
麻哥脸色缓了缓，端起杯子：“陈副理，我敬你。”
陈醒干了。
唐先生一直没说话。他转着念珠，等麻哥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陈副理，你刚来，有些事可能不清楚。青帮在上海，码头是骨头，生意是肉。可这两年骨头不好啃，肉也难咽。日本人来了之后，做生意的路子变了，有些老规矩也得跟着变。你以后多听听，别急着改。”
这话听起来是提点，但陈醒听得出，唐先生是在提醒他：别动南市的生意。
陈醒说：“唐先生说得对，我先学。”
唐先生点了点头，继续转他的念珠。
法租界的周师父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中途举了一下杯子，朝陈醒的方向抬了抬，算是敬过。
公共租界的孙老板喝到一半，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副理，日本人那边，有些事我比你熟。以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找我。”
陈醒说：“多谢孙老板。有事一定登门。”
苏州河的老盛一直笑呵呵的，谁也不得罪，挨个敬酒。
黑棉袍那个人，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一筷子菜都没动。散席时，他走到陈醒面前，低声说了一句：“陈副理，有人让我带句话。他说，上海滩的风，往哪边吹，还不一定。”
陈醒问：“谁让你带的？”
黑棉袍说：“不用问。以后你自然知道。”说完，转身走了。
陈醒端着杯子站起来，敬了全场一杯。敬完之后，话锋忽然转了一下：
“最近我听说，下面有些船，该挂的旗不挂了，该交的数不交了。我今天先把话说在前面，以前的事，我不翻。从明天起，帮里的船，一条都丢不得。”
没人说话。
散席后，待众人都离开了，陈醒也起身告辞。
宋孝仁送他到后门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刚才墙边那个，是闸北马三的人。”
陈醒问：“他最后那句话，是马三让他带的？”
宋孝仁说：“可能是。”
陈醒没有再问，青帮这些大佬，关系错综复杂，一时半会很难理顺，来日方长。
陈醒从后门出去时，天刚擦黑。
回到陆家弄，陆振山已经回来了。他浑身湿透，头发上还在滴水，正坐在堂屋里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