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近吴淞口时,天还没亮透。
冯四把桨放轻,贴着浅水靠上野滩。陈醒下船,泥很深。冯四提着那盏遮了黑布的马灯,只照脚前一小片。
草席半陷在泥里,陈醒蹲下,掀开一角。尸体的脸已经泡得认不出了。他先卷起死者右袖,用指尖把泥抹开。没有疤。再看左手。食指和中指差不多长。不是李竹风。
陈醒松了一口气,把草席重新盖好,搬了块石头压住。
“好像不是。”陈醒说,“李竹风跟着我受过几次伤,这个人的那些部位都没有伤痕。”
冯四点头。两人上船。
回程时天慢慢亮起来。苏州河岸上已经有日本兵,两人一组,拿着登记册逐条查船。冯四把船往芦苇里压了压。
两个洋人从一栋房子后门被押出来,胳膊上套着红布,低着头。没人看他们。
“昨天开始,洋人都要戴红布。”冯四低声说,“不戴就抓。码头上几个英美公司的,已经关进江湾了。”
陈醒没说话。几天前,外滩的洋行门口还站着印度巡捕。现在全完了。
船靠十六铺后河。陈醒下船,对冯四说:“今晚辛苦你。船麻烦你找地方停好。吴淞口的事,出了这条河,请替我保密。”
冯四说:“陈先生放心,你的事我半个字都不会向外透露的。我们洪门的船,当然也不是谁想扣就能扣的。”
陈醒回陆家弄。周墨林和秦三顺都在。
陈醒脱了湿鞋,说:“那个尸体不是李竹风的。但我还是没有他的线索。”然后他环顾四周看了一下,问:“陆振山呢?”
“一早就去曹家渡了。”周墨林说。
陈醒说:“你帮我跑一趟。告诉陆振山,今晚无论如何回来一趟。我有事和他商量。”
周墨林点头,出门。秦三顺问:“陈先生,我呢?”
陈醒说:“你去顺记看看,陆振山不在,你把那里的生意理一理,熟悉熟悉。”
秦三顺应了一声,带着几本账册走了。
陈醒坐在外间,他太累了,伏在桌子上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陆振山回来了,进门先喝水。
“小沙渡那边有人看见过一个男人。壮实,眼神很清澈,但却浑身脏兮兮的,像从哪个犄角旮瘩里爬出来的。那人出现过一次,后来就不见了。他们以为是乞丐,也没有放在心上。”陆振山说。
陈醒问:“就这些?”
陆振山犹豫了一下:“还有。那边棚户区里藏着一个洋人。伤得不轻。船工们不敢声张。日本人这两天正查洋人,查到那里,整片棚户区都要遭殃。”
陈醒没说话。陆振山问:“那个洋人我们要不要帮一下?”
陈醒说:“明天再看情况吧。先找李竹风。洋人到时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晚上九点,陈醒换了一身旧长衫,到老山东餐馆。春雨已经在最里间的厢房。
“组织有答复了。”春雨说,“党内纪律不允许党员加入帮会。”
“但你情况特殊,上海形势又紧。组织经过讨论,同意你以个人身份入青帮。”
顿了一会,春雨继续说:“你的任务,是利用这层身份把活动面铺开,把情报和掩护做起来。帮会是个池子,你进去,不要当鱼,要当能看见水底的人。”
陈醒点头。
春雨又说:“但有两条红线。一,不能在帮会里发展同志。二,不能暴露组织信息。你的联络人还是我。我们的联络不能断,也不能变。”
陈醒说:“我明白。”
春雨停了一下:“这次为了你的事,组织里吵得不轻。最后是渔夫拍了板。他说,上海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多一个潜伏的人,是多一个能走路的人。你入了青帮,你走的路,就是我们能借的路。”
陈醒没说话。渔夫。这个组织神秘的最高领导人,每次见自己都隔着屏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幸见到他的真容。
春雨问:“李竹风找到没有?”
陈醒摇头。
春雨说:“你自己小心。我看你脸色不好,没休息好吧?”
陈醒说:“白天睡了一阵,今晚回去再补一觉。明天还要去小沙渡。”
第二天天刚亮,陈醒和陆振山走水路去小沙渡。
陆振山把船弯进一处浅汊,先上岸。约莫半刻钟后回来,说:“破船棚里没人。有新灰,像昨晚有人生过火。旁边有件短褂,不是我们见过的。”
陈醒说:“我去看。你留船上。”
他上了岸。短褂是粗布的,旧得发白。不是李竹风那件藏青短打。
陈醒蹲下。短褂襟口有一粒扣子是后缝上去的,线脚很粗。他把短褂折好,放在破船棚最里头,用半块砖压住。
做完这些,他又蹲下,把几根断苇摆成三角,尖头朝西。这是他和李竹风以前约定的暗号,看到就会知道对方来过。
陈醒往里走了几十步,在一处半塌的院墙下看见一个洋人。缩在墙根,腿上裹着破布,脸白得发灰。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用上海话说:“你们别叫日本人。我不是探子。”
陈醒站住。他先看那人的手,没有红布。脚边只有一只鞋,鞋底磨穿了。
“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陈醒问。
洋人说:“三天前。从租界跑出来。腿伤了,走不了。”
“日本人为什么抓你?”
“我是美国人,工部局警务处的翻译。”乔治的声音很小,“他们占了租界以后,把我们都抓了。我跑出来。我有东西。他们就是为那个。”
陈醒蹲下来:“什么东西?”
乔治说:“一些旧档案。日本商社和租界巡捕的往来记录。。”
陈醒没说话。乔治伤口上有干草屑,有黄水。一个真探子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但一个急着逃命的人,也许会为了求生,说出任何话。
陈醒听见远处有船工说话声。他朝陆振山打了个手势。陆振山跑过来,把乔治搀起来。乔治几乎站不稳。陈醒又朝破船棚方向看了一眼。李竹风还是不见踪影。
回程时,乔治半躺在船底。陆振山低声说:“这洋人怎么安排?一个洋人,在十六铺太显眼了。”
陈醒说:“我托冯四看看堂口后面有没有空屋。得看他们肯不肯。”
陆振山说:“日本人查得紧,高先生那边现在也不好沾人。”
陈醒说:“所以才请他帮忙。冯四肯替我问一句,就正好;他不肯,我再另想其它办法。”
船靠十六铺。冯四来接,看见乔治,愣了一下。陈醒把冯四拉到一边:“冯四,这个人我不能带回去。堂口后面有没有空屋?就两三天。高先生那边,你看方不方便帮我问一句。”
冯四皱眉:“陈先生,洋人现在太扎眼。万一被人看见,高先生也难做。”
陈醒说:“我知道。所以我不勉强。你帮我问一句。不行,我今晚就把他送出城。”
冯四想了想:“有一间堆杂货的小屋,平时没人去。我先让他进去。但最迟明天晚上,人一定要走。”
陈醒说:“明天晚上前,我一定想办法。”
冯四点头,和陆振山把乔治架进堂口后巷。陈醒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日本人正在全市搜外侨。多留一天,洪门就多一分危险。
回到陆家弄,陈醒把乔治的事简单告诉周墨林。周墨林问:“你信他几分?”
陈醒说:“三分。他受了伤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但他说的话,我还没法证明。”
周墨林说:“他说日本人追他,为的是那些档案。如果他还没把地方说出来,日本人不会杀他。可一旦他落到日本人手里,那些档案就会被他交出去。你救他,其实也是抢时间。”
陈醒说:“所以我更得问出来。越快越好。”
黄昏时,巷口来了个半大孩子,站在后门外面喊:“陈先生在家吗?有人让我带句话。”
陈醒出去。孩子说:“一个男人让我说,今晚十点,小沙渡破船棚。他等你。叫你一个人去。别带枪。”
陈醒问:“那人长什么样?”
孩子说:“没看清。戴帽子。说话声音很低。”
陈醒给了两个铜板,打发他走了。他站在门口,没动。风从河上灌进巷子,冷得人后颈发僵。
李竹风不会让一个不认识的孩子来传这种话。李竹风更不会说“别带枪”。
这话不像李竹风。不是李竹风出事了,就是有人知道他最近在找李竹风。
陈醒关上门。周墨林问:“怎么了?”
陈醒说:“有人约我去小沙渡破船棚见面。就在今晚十点。”
周墨林说:“你决定去?”
陈醒说:“去。我想知道是不是这个约我的人,是不是有李竹风的消息。”
周墨林说:“我可以在河对岸接应你。万一有变,你往河边退,我这边有条船。”
陈醒看他一眼:“周主任,这件事,我先谢你。”
周墨林说:“我不是帮你。我是不能看着军统上海区最后一个副区长也折在小沙渡。”
陈醒没再说话。他走到桌前,把枪拿起来,插进后腰。他不知道,今晚这一趟,这个约他见面的人,到底是谁?他也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告诉他一丁点李竹风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