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在蓝星待了不到半个时辰。
韩操发来的照片已经存进手机，他又顺手将那人的姓名、失联前落脚的汽修店，以及最后一次就医的城市逐一抄在纸上。眼下搜寻的事他插不上手，药引的化验报告也要明早才出。锁好门窗，张浩重新登录《万灵》。
刚一上线，驿院外恰好敲响暮鼓。
离开时《万灵》尚是午后，如今落日已沉入坊墙背后。院里几名同门正忙着熨帖明日入庙的衣冠，杜行舟怀里抱着一摞名牌从廊下快步跑过，眼角余光瞥见张浩，立马刹住脚步，松了口气。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礼部刚才又来核了一遍人头，见你不在屋里，那小吏眼珠子乱转，还旁敲侧击问你是不是被京兆府传讯绊住了。你的牌子我给放正房案上了。”
“京兆府那边呢？真有动静？”
“还没见着人影。”杜行舟压低了点声音，有些愤愤，“八成是外头有人听了石马桥的风声，盼着咱们道隐阁明早少个人出丑呢。不过师叔发话了，万一传唤文书赶在开坛的节骨眼上送来，院里会留人顶着，绝不让他们撞上你，更不会让人抓着话柄。”
张浩点点头，迈步进了正房。
屋里灯火已燃，长春子正低头端详武庙刚送来的讲坛排布图，谢明夷与程见山一左一右陪坐。图卷上勾勒出的九处坛位，正好沿着武庙前庭排成一道半弧。道隐阁的位置靠东，隔着一条青石道，对岸便是洗剑湖的席位。
程见山一抬头瞧见张浩，伸手将案上的讲坛图往张浩面前转了转。
长春子顺势合上图册，目光扫过三人：“明日九宗开坛讲法，我带你们三个先天登台。守拙、行舟和秋水留在坛下听讲。若有外门或散修递问帖，先收拢到明夷手里，你们几个沉住气，不必替我抢着应答。”
谢明夷接过那只紫檀问帖匣，抬眼打量了张浩一下，唇角微扬：“你昨夜一宿没合眼，这堆礼单就别陪我们熬着核对了，赶紧回房调息。明儿真要是在台上困得直点头，外头那些写《京华武评》的笔杆子，怕是能连夜编出十篇闲话来。”
张浩听出他话里的关切，失笑道：“谢师兄放心，我还没虚到那份上。”
长春子伸手，将三枚温润的入席玉牌推至案前。
张浩捻起属于自己的那枚。正面阴刻“道隐”二字，背面则是武庙鲜红如血的朱印。曾几何时，他在安平府连一州之地有多少成名先天都数不全；而明日，天下九宗的年轻领首共聚一堂，他手里这枚小小的玉牌，便是在这天下武道正统里占下的一席之地。
将玉牌收入袖中，张浩拱手告退，回房闭目调息。
次日辰时未至，武庙外已是人声鼎沸。
九宗的旌旗自前庭一路铺展到石阶尽头，猎猎作响。各州武院、名门大镖局与地方世家虽不够资格从天璇门入席，却也早早挤满了外侧的听讲席。不少年轻武者前两日刚过了骨龄验看，崭新的白铜正籍牌就系在腰间最扎眼的位置，走动时叮当作响。
庙门外的街口处，几个卖《京华武评》的书贩正扯着嗓子叫卖最新一期的加印薄纸：“看一看瞧一瞧嘞！武庙开坛九宗座次！洗剑湖柳剑首、太玄山庄双骄、还有道隐阁新晋的那位先天入门小道子，全在上头嘞！”
喧哗声顺着风飘过来，引得不少外州武者掏钱抢购。
张浩随长春子一行迈过天璇门。
廊檐下数十盏长明灯齐明，灯火映照着武庙供奉了三百余年的将相与历代武宗名录。高耸的石壁直插云霄，抬头望去不见顶端，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岁月威压扑面而来。前庭前几日还是验骨龄的场地，今日已撤去了骨钟与长案，各家弟子正忙着搬讲席、铺绒毡，四角更立起了用来隔绝真气余波的巨型铜柱。
通往观礼廊的石道口，一队羽林军披甲持戟，阵列森严。
为首的年轻校尉原本正与礼部官员核对座次，忽听身后传来争执声。他转过身，见是一名外州世家子弟执意将一柄镶玉短刀当作配饰挂在腰间，嘴里还在嘟囔着“刀又未开刃”。那校尉既没当众呵斥让人难堪，也没通融放行，只淡淡抬手叫人取来封刀红绳，亲手搭在那人刀柄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那名外州武者脸色微变，半截身子瞬间矮了下去，老老实实任由书吏将刀鞘与佩带死死封缠在一起。
“那是宁昭武。”谢明夷见张浩目光落过去，并肩低语道，“羽林军里的硬茬子，先天小成修为，这一届也在正籍名录里。不过他今日有皇命当值。”
似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宁昭武抬起头，目光在张浩腰间的道隐阁玉牌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随即转身去核查外使席的名单。武庙内聚了全天下最气盛的一群年轻武者，礼部管的是体面，羽林军按住的则是刀把子。
道隐阁到得不算最早。
斜对面的太玄山庄席位上，岳沉锋正单手帮同门扶起一面黑岳大旗。萧万峰瞧见张浩过来，隔着宽阔的石道朝他一抬下巴；岳沉锋也转过头，洒脱地晃了晃那只包扎起来的右手，用口型比了两个字——“改日”。两人约好的那场刀剑之争，显然得往后放一放了。
另一头的天工楼弟子比谁都忙。公输昭正指挥同门抬来一副拆散的玄铁重甲，嫌展台底座太低，干脆自己撩起衣摆蹲下去垫木楔。大悲寺的法慧和尚恰巧从旁边经过，见他满手黑油，停步合十打趣了一句。公输昭头也不抬，摆摆手让他等自己把木楔砸稳再说。两人前日在百兵台硬撼过的那对护臂，此刻就摆在天工楼坛前最显眼处，甲面完好如初，唯独上面的七枚铜钉新换了一茬。
张浩收回视线，转向西侧。
北镇霍氏的苍鹰旗稳稳立在九宗席列之中；而隔开数丈远的地方，单独辟出了北镇军籍二十四席。哪怕前夜刚出了石马桥命案，这二十四个位置依旧一席未减，礼官正拿着名册逐一点卯。霍临渊的主位空悬，霍氏宗族席上却已有宿老落座。同源而出的宗门霍氏与边军北镇，泾渭分明。
再往高处看，便是朝廷的观礼廊。
一名礼官正对着廊下一位青年躬身行礼，张浩目光微凝，认出那是当朝太子虞景衡。太子今日只穿了一袭深青常服，身侧仅跟着几名近卫与武庙长官。听完礼官禀报，他神色平静地抬了抬手，示意一切照旧——城南的一桩命案，还不足以让他撤掉北镇边军的席位。
观礼廊另一端则是外使席。北魏使团已有数人落座，拓跋昭月连眼角都没往北镇席位上扫一下，只平静地与鸿胪寺官员核对座次。北魏的黑龙旗虽不曾进庙，可那抹黑沉沉的旗影，却恰好从西侧的高窗外投了进来。
“铛——铛——铛——”
武庙三声晨钟长鸣，原本嘈杂的前庭瞬间落针可闻。
礼官手捧诏书立于高阶之上，宣读的并非比武较技的胜负彩头，而是天子准九宗开坛、各州府听法、武庙照录在册的煌煌诏令。太子虞景衡起身，领着满场文武向正殿深深一揖。大殿内供奉的是开国猛将与历代武宗，无论是名动天下的九宗长辈，还是初入正籍的年轻天骄，都在这一刻同时俯首。
礼毕，九面宗门大旗迎风同升！
没有铜锣催场，也没有繁琐的套话。九宗讲坛自晨间一直开到午后，台下武者想听哪一家的法门，顺着石道找过去便是。来得晚的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外圈；若有不解之处，按规矩递上问帖，谁敢当众拔刀鼓噪，羽林军的铁戟可不认人。
不过片刻功夫，道隐阁的讲坛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是冲着长春子的名头来的，也有不少人的目光，一直在台上最年轻的张浩身上打转。
长春子盘坐案后，既没摆出玄奥的起手式，也没讲什么大道至简的场面话。他只从袖中摸出一枚街市上最寻常的铜铃搁在案头，目光平淡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缓缓开口：
“在座踏入先天的不在少数，老道且问一句，谁没遇上过这等尴尬事——一掌吐尽全力打了出去，下一口气却卡在胸口接不上？”
前排几个年轻武者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别说外州散修，便是九宗自家弟子，刚入先天那会儿，也少有人能把“收气”二字拿捏得滴水不漏。
“练拳的嫌拳头太重，使刀的怪刀势太急，左思右想找不出症结，最后全都折腾到经脉里，靠塞一味猛药硬顶。”长春子两指拈起铜铃，随手轻轻一晃，“道隐阁今日不卖丹药，也不传你们压箱底的秘术，只聊一件小事——真气离体之后，怎么原封不动地给它收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五指松开。
那枚铜铃竟未坠地，而是被一缕近乎透明的先天真气稳稳托在半空！
叮铃——
清脆的铃音忽而在众人左耳畔炸响，呼吸间又飘到了右侧。长春子自始至终稳坐案后，那枚铜铃却在方圆三丈内游走不定。离得近的几名好手眼神渐渐变了：老道与铜铃之间的气机绝非一线相连，而是数道细若游丝的真气时分时合，哪怕游走得再远，竟没有半点外泄的劲气刮着旁人衣角。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讲坛前，彻底安静下来。
长春子指尖微动，铜铃飘至程见山身前。程见山持棍起身，棍梢不偏不倚轻点铃身。铜铃微微一斜，那股游离的真气便顺着棍势折转方向；他不靠蛮力硬撼，只借着一引一送，便稳稳将气机导回原处。
紧接着，谢明夷拔剑上前。剑锋未起半分寒芒，只精准无比地截住铃旁另一缕更为隐晦的细气。剑刃轻触的刹那，清脆的铃声戛然而止，如被一刀剪断。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就在这时，前排一名佩刀的年轻武者忽然起身，将一张早就写好的问帖递给了台下的杜行舟。
杜行舟快步呈给谢明夷。谢明夷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挑，非但没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双手将问帖奉到长春子案前。
长春子垂眸看去，竟顺着上头的字句直接念出了声：“程师兄以棍守气，谢师兄以剑断气，皆是长年浸淫先天的深厚火候。敢问真人，若有人初入先天、根基尚浅，又逢数道暗劲四面合围，引不开、断不净，又该如何自处？”
这一句念出，台下瞬间安静得有些微妙。
谁都听得出来，这问帖表面是请教武学，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点台上那位刚刚验出“先天入门”的新晋道子！毕竟九宗登坛的年轻一代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张浩一人还挂着“入门”的头衔。
长春子把问帖轻轻按在案头，抬眼看向坛下：“见山守得稳，明夷断得净。这位小友问得好，若是初入先天，又逢五路暗劲齐至，该当如何？”
话音未落，半空中的铜铃骤然拔高三尺！
几乎是同一时刻，讲坛四角的风声陡变。四缕截然不同的细劲藏于微风之中，连同铜铃本身的真气，足足五路气机，从五个最刁钻的死角同时压向案前！
长春子甚至没往旁边看上一眼，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张浩，来。”
刷！全场数百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年轻身影上，连方才递帖的佩刀武者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张浩神色平静，迈步登坛。
这套控气变化他在藏炉山演练过不止一回，可师叔今日为了应这张问帖，放出的气机比平日更散、更隐，散到台下众人只能瞧见张浩衣袂微拂，根本摸不清劲力从何而来。
电光石火间，张浩识海中的玲珑武心已将五处来路拆解得一清二楚。他脚下不退反进，先以先天罡气撑住案前一丈方圆，右手并指如剑，精准勾住最近的一缕暗劲引入袖口；几乎在同一瞬，左掌顺势一翻，将侧面袭来的第二道劲力轻轻巧巧带过腰际，精准垫在铜铃正下方！
嗡！铜铃瞬间在半空疾旋起来。
坛下不少武者心头一紧，都以为这位年轻道子要凭硬功将余下三道气机强行拦在身前。唯有台上的谢明夷看得分明——张浩已经换了呼吸。
他根本没有去笨拙地逐一追截，而是以丹田为轴，自身真气轰然轮转，先稳稳托住最沉重的一道主劲，再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推动铜铃急转。铃身化作一团残影，余下两道游离的暗劲非但没能炸开，反而被这股旋转的吸力生生扯入同一个气机圆融的漩涡之中！
叮、叮、叮、叮、叮、叮！
六声铃响，一声比一声清越，一声比一声凝练。待第六声余音散尽，那枚疾转的铜铃已分毫不差地悬停在张浩掌心三寸之上，纹丝不动。
长春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一招，五路真气尽数归袖。
张浩手腕微松，那枚铜铃轻飘飘落回木案，不偏不倚，正好稳稳压在方才那张摊开的问帖正中央——既没发出半点磕碰的闷响，甚至连那张薄薄的帖子都没压皱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