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张浩才回到了道隐阁在京的驿院。
正房内烛火通明，长春子并未入睡，依旧盘坐在竹席上。程见山、谢明夷以及几名同门师兄弟皆肃立在侧，大案上原本摊开的演武剑谱已被收起，换成了礼部昨夜送达的厚厚一叠大庆仪程。
“贺兰怎么样？”程见山见张浩进门，立刻迎了上来。
张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程见山伸向腰间佩剑的手僵在了半空，屋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桌案旁几个相熟的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心思再去讨论明日谁从哪一道仪门入席。从河东一路走来，贺兰骁话虽不多，但大家都是年轻人，一路走来多少也算是个朋友。
长春子轻轻合上眼眸，将手中的拂尘搭在臂弯，指尖微微拨动了一颗玉念珠。
待张浩将石马桥上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完，长春子才睁开眼，语气平静却温和：“昨日道隐阁在兵部已留了连带旁证。往后大理寺或京兆府若要传核，该我们去作证的，据实去便是。至于命案本末，且由有司去查。”
张浩拱手应下。逝者已矣，公道尚在公门之中折冲，而明日九宗入武庙开坛，道隐阁亦容不得半点差池。
案上那叠礼部仪程，从各州入京的日期一直排到开国正日之后。大虞年年庆贺立国，逢第四年，又将论才大典并入国庆；今年恰逢立国三百二十年，十三州进献武备，九宗携门中俊杰赴京，北镇带来北郑王旗，北魏也第一次以新朝的名义遣使。天京提前四十二日开门迎客，验文牒、定武籍、安置贡车与使团，张浩等人这几日经历的，不过是整场大庆的开头。
明日九宗各开讲坛，是年轻武者入册后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正式亮相。长辈讲传承，弟子应问帖；台下坐着的除各州武人，还有替朝廷记名的武庙官。往后的日子，诸州讲武、万象武市、军中献艺与私下约成的问武会接连铺开。
到开国正日，天子告祭太庙、武庙，十三州与九宗朝贺，北镇献捷，四方使臣列席，洛水两岸的灯火则要亮到深夜。正日过后，礼部和武庙还要用七日核定诸科别录与俊杰金榜，朝廷往后四年给各家多少武库参阅、药山矿脉之利，也会在那时陆续议定。等最后一榜贴出，大庆才算真正收尾。
清晨的天京城，并未因石马桥的一桩血案而停下喧嚣的脚步。
御街方向隐隐传来了仪仗演练的沉闷金鼓之声，武庙的晨钟接连敲响了三遍，余音袅袅回荡在整座京华上方。礼部的差役捧着朱漆文书匣，在各大宗门下榻的驿馆之间飞马穿梭；百兵台前，数十名赤膊的铜匠正吃力地用滚木拖运着一块刚出炉的百炼精铁巨板，吵吵嚷嚷争论着试兵架该立在朝阳还是背阴的一面。
十三州朝觐进献的车队排成长龙，岭南送来的千年沉木、东海起运的整斛巨珠、朔州进贡的重甲巨弩将南城根的官道堵得严严实实，望不到尽头。
而在另一头，北镇献捷队驻扎的行辕却大门紧闭，偏门处甲士林立，出入盘查极严。远处的鸿胪寺驿馆楼顶，北魏的黑龙大旗迎着深秋晨风猎猎作响，与北镇献捷队高悬的三面北郑旧王旗遥遥相对。
石马桥上的血迹已被晨起的净街水冲刷殆尽，车马行人依旧按部就班地从桥边绕行。大庆在即，四方奏折与礼单，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在通政司添上沉甸甸的新一卷。
道隐阁门前，一辆挂着金铃的礼部官车缓缓停下。
随车书吏手捧一卷烫金朱纹的名册，快步迈入中堂，先是验过了长春子的亲笔印鉴，随即熟练地翻到了九大宗门年轻领袖的那一栏，朗声高唱：
“道隐阁，道子张浩。”
张浩从内堂走出，神色漠然地接过朱砂印泥，在名册的自己名字下方按下了私印。
书吏小心收拢卷册，满脸堆笑地躬身嘱咐：“请道子收好玉牌。明日辰时三刻武庙开坛，九宗领首按例自正阳门东侧天璇门入席观礼。”
书吏言语恭谨到了极点，门外候着看热闹的几个中小宗门弟子更是艳羡地退避两旁。名册上的这枚朱印，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修士一步登天，踏入寻常江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庙堂巅峰。
可就在几个时辰前，贺兰骁就这样倒在几里外的石马桥头，因几张薄薄的核饷单据，像一条野狗般被人围杀在了泥水里。
张浩将玉牌握在掌心，转身回房换下了那身沾染了桥头夜露与血腥的青色道袍，换上一件利落的玄色布衣，便与沈青禾一道，依约赶往兵部公房，接上了早已等候在侧的曹母。
昨天的军籍房门前挤满了各地赶来的老兵与家眷，今日的辕门外却赫然增派了两列披坚执锐的金吾卫，长戈森然。
城外死了一个刚刚领了兵部核饷单的军官，凶徒当街亮了北镇卧虎令牌，这等惊天动地的消息早已在清晨压在了兵部尚书的公案之上。公门照常开门办公，但守门军卒翻验文牒的动作却比昨日严苛了数倍，连沈氏随从挑着的那箱过关底册，都被逐页翻查了底纹。
俞主事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迎了出来。
他并未避讳，直接走到曹母身前，声音虽沙哑却极稳：“老人家，昨日散值前，兵部发往绥州都司调取曹丰年战时名册的公函，已盖了本部大印发出了八百里加急。曹丰年的案子正在查，兵部绝不会因为石马桥死了人，就把发出去的公函追撤回来。贺兰校尉被抢走的，只是一份副纸存根；留在大库的兵部原本与那张存疑的领款凭条皆完好无缺，京兆府便是有大理寺的手令来调，也只能在库房里当面核对。”
曹母颤声追问：“主事大人……若是绥州都司十五日内……还是不给回公函呢？”
俞主事没有拿惯常的官场切口糊弄她，招手唤来承办文书，将发函的具体日期、接收文书的绥州承办房、以及倘若逾期该直接扣发哪一笔公费的条款，清清楚楚念给老人听，随后将一张盖了鲜红印戳的存根回执慎重交到了曹母枯瘦的手中。
几人正待退出军籍房回廊，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靴声。
数名身着绯袍、紫袍的重臣在一队禁军护卫下快步穿过长廊，直奔兵部内库重地。走在正当中的紫袍官员约莫五十余岁，面如重枣，双眉斜飞入鬓，不怒自威。
俞主事脸色一肃，连忙退至廊柱一侧，深深躬身：“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沈青禾在张浩身侧以极低的声音耳语：“兵部尚书，河东崔氏家主，崔玄同。”
张浩目光微凝。入京前他便听程见山提过这位名震朝野的重臣：朝堂之上清查北镇粮饷、马政与将领升迁，崔玄同素来是手腕最硬的一柄快刀；可只要北疆边境战事告急，经由兵部调拨的粮草械具，却从未在他手里延误过哪怕半日军机。
崔玄同在库房铜门前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等候在侧的京兆府推官与俞主事，神色如深潭般不见波澜：
“石马桥的命案，由京兆府与大理寺去勘破凶手；兵部大统账上的烂账，由本部彻查到底。库房的门可以开，原本凭条任由推官当面查验，但案卷原本绝不准私自抱出此门半步。三十七份军籍旧案，该发各州调档函的继续发，章程怎么定就怎么走。休要因京城死了一个人，反倒让边关三十六户活着的老弱孤寡，再多等上一年！”
“诺！”身后的随行主事与书吏齐声应道。
厚重冰冷的铜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开启，崔玄同袍袖一甩，大步迈入其中，身后的京兆官员紧随而入，巨大的铜锁再次咔哒合拢。
俞主事转过身，对张浩低声道：“张少侠，京兆府今日午后或许还要就昨日核饷凭条的细节复问你的证词，届时若有传唤，还请少侠行个方便。”
张浩点头应下，提起毛笔，在公房的传唤簿上端端正正写下了道隐阁客院的签押地址。
……
午后，日头被厚重的秋云遮蔽，天色阴沉。
张浩回到道隐阁驿院的偏房静室，关紧门窗，点起安神香，盘膝入定，退出了万灵世界。
白光散去，蓝星的现实世界正值正午。
静室里没有焚香，只有空气净化器低沉规律的嗡嗡微鸣。窗外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木地板上，带着一丝初秋的燥热。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跳出两条未读消息，全来自局里的韩操。
张浩拿过手机划开屏幕。
消息是两小时前发来的：归真互助社那四名长期服用“秘药”的失联人员，专案组排查至今，仍有三人下落不明；第四个人昨夜在邻市的一家私立职工医院留下了挂号输液的痕迹，但等当地镇武局的便衣探员赶到时，病房已经空了，人早已顺着消防通道离开。
在消息末尾，韩操特意加了一句：“看到速回电话。”
张浩没有迟疑，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听筒那头环境极其嘈杂，隐约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电台呼叫的沙沙声，以及有人在一旁拿着纸笔高声核对长途客运站和私立诊所的名字。
“喂，张浩。”韩操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沙哑，“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到天京。”张浩走到窗前，拉开了一丝窗帘，“大庆典礼还没正式开坛，各方势力全进城了。”
“陆沉有线索了吗？”
“暂时没有。”张浩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进京的人流太庞杂，北魏、九宗、朝廷全搅在一处。光凭他之前在临江留下的那句要入京的话，大海捞针，找不到具体踪迹。”
听筒那头沉默了半秒，韩操似乎在低头翻动厚厚的审讯记录，没有出言催促。罗晋川手机里的加密录音还在省厅技术组做波形还原，几名失联的服药者随时可能在闹市区失控，专案组上下的弦都绷到了极点。
“临江药物研究中心的药引化验终审报告，明早九点能出来。”韩操揉了揉眉心，语速极快，“姜宁正带着专家组，拿昨夜从邻市医院截获的新针剂残液，跟上回那批做最后的分子比对。只要两边能彻底并案，有了确切结果，我第一时间加密发到你终端上。”
“好，注意安全。”
韩操正准备挂断，忽然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了张浩情绪里的异样：“听你动静……万灵那边出岔子了？”
张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石马桥头贺兰骁身上那个被鲜血浸透的衣襟，以及那只空荡荡被夺走的旧皮匣。
“没什么。”张浩平静道，“先把蓝星这边的人稳住，别让药力在市区扩散。”
“明白，挂了。”
通话挂断，手机屏幕微微一震，韩操把那名在邻市医院脱逃的失联人员档案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家略显破旧的汽修门店，青年二十出头，身上穿着油腻发亮的蓝色工装服，面对镜头时双手局促地贴着裤缝，笑得拘谨而憨厚。
张浩盯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看了许久，手指轻点，将其存入了相册。
窗外，一辆鸣着凄厉警笛的救护车自十字路口呼啸而过，红蓝闪烁的警灯在正午的柏油马路上拉出一道刺目的光痕，渐渐远去。
万灵世界里，那份由礼部遣官送达、烫着朱砂金纹的道子观礼帖，正静静平铺在他静室的长案上；而现实世界的车流与人海之中，照片上这个眼神惶恐的普通青年，却不知正躲在哪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发着高烧，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下一针能要了他命的“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