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坪上的铜钟余音还没散尽，几名年轻弟子已经没了方才争鹿脯的心思。
北凉王印，北郑降表。
前者是北凉传承两百余年的王权信物，后者则代表北郑王室正式低头。
北魏使团带着这两样东西南下，与其说是来给大虞贺寿，不如说是来大虞秀一下肌肉。
传令的人收起木牌，又补了一句：“掌门请长春师叔与几位，即刻前往炉心殿。”
长春子也没有催。他等众人收好阵旗兵器，才带着六人往主峰走。
直到这时，张浩才有空同另外两名赴京弟子说上话。
左侧那名青年叫许守拙，换血圆满，使一柄厚背横刀。此人眉毛浓得几乎连在一起，有点像现实里的浓眉哥，面相瞧着有些凶，说话却慢悠悠的，一句话总要在嘴里过上两遍才肯出口。方才他守的是六门阵左翼，第一轮阵势被撕开时，正是他以横刀死死压住旗根，才没让那面青旗被长春子一道指劲直接拔走。
另一人叫宁秋水，也是换血圆满。
她穿一身紧袖青衣，腰间悬短剑，背后则负着一张颜色暗沉的蛇筋长弓。先前合阵时，她一直守在后阵右侧，长春子几次借气换位，都被她提前用箭意锁过落脚点。只不过双方境界差得太远，她从始至终也没真正射出那支搭在弦上的铁羽箭。
宁秋水走在杜行舟旁边，见他两条腿仍有些发软，伸手托了他一把。
“师兄，刚才我还以为你站起不来了。”
“师妹，你不懂，我这个啊那是六炉阵法的规矩。”杜行舟一本正经，“阵一散，最先坐下的那个负责占地方，免得别人抢了。”
“门里何时多了这条规矩？”
“刚有的。”
张浩听着两人说话，又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落在身后的东坪。
三名先天，三名换血圆满。这已经是道隐阁这个年岁里，最优秀的几人了，道隐阁当然也能够拿出六先天的阵容，但是老带新才能一代一代的传下去。
主峰山势陡峭，炉心殿却不在峰顶。
众人沿着半山石道绕过一片竹林，又穿过两道终年有人看守的黑石门，最后停在一座嵌入山腹的古殿前。
殿门上方没有匾额，只嵌着一块暗红色的圆石。圆石内部偶尔闪过一丝微光，像有火焰被封在其中，却始终烧不旺。
守门的两名老人查过木牌，合力推开殿门。
一股干燥暖风迎面而来。
炉心殿内没有神像，也没有寻常议事堂惯用的长案。最显眼的是一座占据半面墙壁的山川沙盘。岐州群山、大虞十三州、北境草原与几条贯穿南北的官道都被刻在灰白石面上，城池与关隘则用不同颜色的铜钉标明。
沙盘北面，原本分属北魏、北凉与北郑的三片疆域已经被重新涂成同一种黑色。
青霞子站在沙盘旁。
他身上只穿一件半旧道袍，袖口还沾着几处暗红色石粉。若非炉心殿内几名执事见他都俯身行礼，外人很难把眼前这个正在拿布擦手的中年道人，与一位内景圆满、执掌天下最顶尖的武门之一的掌门联系到一起。
长案上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北地急递，一份则是礼部刚抄送天下九宗的北魏国书副本。
“先坐吧。”
青霞子把擦手布搭到椅背上，示意众人不必拘礼。
谢明夷最先上前，张浩几人依次围到案边。
国书没有写得杀气腾腾，反而处处讲究礼数。
大魏皇帝拓跋元衡恭贺大虞立国三百二十年，愿两国息兵安民，互通商旅。为示贺意，特遣宗室女拓跋昭月为副使，随正使入天京朝贺。使团另带北凉王印、北郑降表、黑鳞战马三百匹与北地珍物若干，请大虞君臣共观北地一统之盛。
落款处，清清楚楚写着“大魏皇帝”四字。
国书后面还附着一张长长的使团名录。
名录上，正使宇文恪挂着“大魏礼部左丞”的官职，副使则是拓跋昭月。再往下，有掌书记、典仪官、马官、医官与一百二十名随行武士。值得留意的是，那些武士并不全姓拓跋、宇文或赫连这种传统的北魏贵族，其中有十几人出身北凉旧军，另有七人原本是北郑王庭的近卫。
“三百匹战马不可能只带一百多人。喂马、钉掌、运草料，再加沿途换乘的人，实际队伍至少还要翻上一倍。”
“急递是昨日从北关发出的，今日午后便送到山门。听说朝廷为了这支使团，沿途换了最高一等的青羽驿骑。也只有青羽驿骑，才能朝发夕至，天下十三州如一洲。”
“北凉与北郑刚亡国不久，北魏便敢带着两国降军护送王印、降表南下。要么是拓跋元衡胆子大得不怕人在路上有别的心思，要么这些人对他真的臣服。”
“也可能两样都有。”长春子道。
青霞子站在一旁听着，嘴角有了一点笑意。几个孩子都长大了，看事情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杜行舟看完，最先憋不住：“他们灭了两国，拿人家的王印和降表来给大虞贺寿？”
“所以礼很重。”宁秋水道，“也很扎手。”
“何止扎手。”谢明夷把国书放回案上，“大虞若收，便是承认他拓跋元衡已与陛下平起平坐；若不收，开国大庆之前把使团挡在关外，天下人又会说大虞连一封贺书都不敢接。”
青霞子没有评价，只抬手点了点沙盘北面那片新涂的黑色。
“五年前，这里还有三个王庭。”
他的指尖从北魏王都向西划过北凉，又向东落到北郑。
“北凉以铁骑闻名，北郑靠两条大河和十七座边城守国，都不是什么一推就倒的小国。拓跋元衡五年间先吞北凉，再迫北郑举国降服。”
青霞子的手指最终停在北魏王都。
“北凉与北郑没了，北魏却还在，而且比从前更大。拓跋元衡在国书里自称大魏，是想让大虞从称呼上先认下他的帝号。那是北魏人的叫法，不是我们的。”
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众人也看见了沙盘上另一层颜色。
北魏南面，沿着大虞北境铺开着一条绵延两千余里的红线。线上钉着三十余枚大小不一的铜钉，分别代表北镇关隘、军城、马场与屯粮重地。最粗的几条兵道最后都汇向定北城，那里插着一面极小的霍字军旗。
北魏黑色疆域向南压了多少，霍氏这条红线便要多承担多少。
沙盘上的两种颜色没有真正接触，中间还留着山岭、草场与几条互市商道。可谁都看得出来，那点空白已经比五年前窄了太多。
张浩终于明白，长春子在观火崖上为何会说朝廷既怕霍家坐大，又不能在此时轻易动霍家。
北方三国尚且并立时，大虞还能分别结好、离间或者扶弱制强。如今拓跋元衡把三张桌子掀了，只留下一张。大虞北境想不依靠霍越都不行了，这就叫饮鸠止渴啊。
张浩的目光仍落在国书末尾。
那方抄印出来的黑龙大印四四方方，隔着纸张都显得沉重，一个新帝国的名字必然是要靠几十万人的血和无数座城池一刀刀砍出来的，这在哪个世界都是这个道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道理，哪个世界都通用。
“话说北魏也要参加论才大典吗？”张浩问，“列入正籍，还是只在外面观礼？”
这也是另外几人想问的。
四年一届的论才大典虽然没有统一擂台，却会根据年轻武者在四十九日内的讲坛、问武与公开战绩排出俊杰金榜。北魏武者若也能上榜，榜单究竟还算不算大虞的金榜？
青霞子道：“礼部给他们开的是客籍。”
“不入大虞俊杰榜，不占资源。不过大典期间，客籍武者也可以开坛，也可以按规矩向正籍武者递帖问武。只要双方自愿，朝廷不会拦。”
“朝廷答应得这么快？”杜行舟问。
“不算快。”青霞子道，“这封国书在北关外等了四日。天京都已经吵翻天了。”
“最后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因为门关着，北魏也已经在那里。”青霞子语气平淡，“北边的局势不会因为大虞闭门不见便自行消失，倒不如先看看北魏年轻人的成色。”
他说完便不再延伸朝堂上的事。道隐阁不是衙门，几名弟子也不是入京议政的官员。可他们此行只是要代表道隐阁，要接天下年轻人的问武帖，至少得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只是几场拳脚输赢，或者说这些输赢底下又怎样的风云涌动。
张浩又翻了一页附文。
礼部把北魏的人单独安排在鸿胪寺南院，入城时走承天门侧道。看着处处有礼，又处处隔着一层。
国家之间连住哪间院子、从哪扇门进去，都能吵出一堆意思。
程见山摸了一下下巴：“也就是说，他们不能争榜，却能把榜上的人挨个打一遍。”
“正是。”
许守拙想了片刻，慢慢开口：“北镇的人也会来。北魏若要找人打，最先找的应当是他们。”
“那要看北魏想让天下人看见什么。”长春子接过话，“赢一个边军年轻将领，只能证明他们能打。若连天下武门都压了过去，证明的便不只是边军强弱了，北边接下来这些年怕也不会安稳。”
炉心殿内安静片刻。
青霞子走到沙盘另一侧，将一枚代表天京的金色铜钉按紧。
“此次大庆，天下武门、十三州府、朝廷诸卫、北镇军籍，再加一个刚刚吞下两国的北魏。热闹肯定少不了。”
他这句话说得寻常，众人的神色却都认真了几分。
张浩反倒有些兴奋。
在藏炉山闷头练了三年，他一直知道万灵很大，却始终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世界最年轻、最能打的那一批人。
现在他们全都要去天京。
这哪里是什么庆典，分明是超级副本啊。
不去看看，实在有些对不起自己这六座炉。
杜行舟忽然道：“掌门，您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说北魏人的国书？”
“当然不是。”
青霞子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案边一盏铜灯。
灯里没有油，底座却在他掌心亮起一圈暗红火纹。
靠近山壁的一面石墙随之传来沉闷摩擦声，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条一直通往山腹深处的石阶。
“北魏离你们还远，天京也还有二十余日路程。”
“今日先看离我们近的。”
石门彻底打开。
灼热气流沿石阶扑面而来，众人衣袍同时向后扬起。阶下深处，九道暗红火光透过层层石门，像有一轮被埋进山腹的太阳。
青霞子提灯走入其中。
“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