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同？”
张浩重新坐了下来。
长春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赤金木匣底部抽出一张青边副册，压在诏帖旁边。副册远没有礼部诏书华贵，纸面甚至有些粗粝，最上方只写了六个字。
北镇军籍，二十四。
下面并列盖着两方印。一方是兵部勘合，另一方更大，乌黑印泥里盘着一头卧虎，落款为镇北大都督府。
张浩看了两遍：“北镇也是武门？”
“不是。”
“北镇霍家已经占了武门的正籍，这二十四席又算什么？”
“所以才说今年不同。”
长春子用竹夹拨开炉灰，将压在下面的一点暗火翻了出来。
“往届北地武者进京，要么由籍贯州府举荐，要么占霍氏、太玄山庄这样的武门名额。
军中确有才名的，兵部也会按军功特批，归进朝廷原有的名册。”
“可这一次，朝廷单独拨了二十四个正籍给北镇。由镇北大都督府自行择人、自行落印，入京以后另列旗号，既不归州府，也不归武门。”
张浩的手指从那方卧虎印上擦过。
“二十四个人，不算多吧？”
“放进整场大典，的确不多。”长春子道，“可名册这种东西，有时看的不是上面写了多少人，而是谁有资格盖这方印。”
张浩再次低头。
副册第一页便列着北镇领队的名字。
霍临渊，二十六岁，先天小成，骁骑军主将。
姓名之后没有宗门，只有军职与三笔军功勘记。最后一栏写得尤其清楚：以北镇军籍列入正册，不占霍氏名额。
“霍家的人，却不用霍家的名额。”张浩道。
“霍越的长子。”
长春子端起茶盏，又觉得有些凉了，便搁回炉边温着。
“他若以霍氏嫡子的身份入京，只代表天下武门之一。如今换成北镇军籍，他身后站的便是肃、澜、绥三省军镇。两张名册看着只差一行字，落在天下人眼里，却是两回事。”
张浩顺着册页继续往后翻。
二十四个名字，有的姓霍，更多的并不姓霍。军职从校尉到偏将不等，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九，境界最低者尚在炼脏，但每个人名下都有军功勘记。最长的一栏写了满满五行，比功法和境界加起来还要占地方。
“朝廷为什么突然给北镇单列名额？”张浩问。
长春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想让霍家进京？”
“只说对了一半。”
长春子从木匣中取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一份礼部誊抄的北镇献捷名目，卷首没有画押，只将霍越的官爵全衔工工整整写了一遍。
张浩从头读下去。
使持节、抚远大将军、镇北大都督、总督肃澜绥三省军务兼理粮饷、节制北镇九军、掌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子太保、北平郡公霍越。
一口气念完，足有六十余字。
最初看到“抚远大将军”时，还只像一位领军重将；等读到三省军务、粮饷、九军与掌中外诸军事，分量便一层层压了下来。后面的开府、上柱国、太子太保和郡公，与其说是锦上添花，不如说是朝廷一次次酬功留下的印痕。
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几乎挂着整个大虞北境。
长春子语气平淡，“霍越镇守北地二几十年，打退过北魏，也挡过北凉和北郑。北地百姓现在可能不知道皇上是哪个，但是对北平郡公却是清楚的很。而且霍家作为一个新晋将门，可没有入质京城！”
山风从崖外进来，吹动副册边角。
长春子伸手将它压住。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算了，官职再大，也得听朝廷的号令，可是这位霍国公前段时间，自作主张，联手北魏灭了北郑。“
“灭国之功，这不是好事吗？”
张浩有些不解。
“是啊，灭国之功啊，可是北郑一灭，北魏再无后顾之忧，从此以后，北魏只会一心南下，北镇就悬了一把利刃，明晃晃的威胁着北镇安危。而且此次出兵，霍国公没有请示朝廷，只是临机专断，而且没有取得一寸土地！”
霍越不是准备起兵造反的奸臣，朝廷也不是见不得边将立功。真正麻烦的地方，恰恰是双方都有道理。
这个道理就是北境离不离得开霍越。
一个皇朝的北门若只能由一家一姓来守，住在天京里的人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可是北门要是换人守，霍越就要睡不安稳了，他现在的地位，根本容不得他考虑别的。
“以前北魏、北凉、北郑三家小国互相打，大虞还能从中周旋。”长春子继续道，“五年前，北魏出了一个拓跋元衡。先吞北凉，再联合霍越击破北郑，如今已在黑龙庭称帝，尊帝王头衔，国号魏。”
“朝中还有人沿用北魏旧称，不过是叫惯了。可北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能被几封国书挑得彼此攻伐的三国，而是一座刚刚合拢的新朝。”
张浩看向桌上那份北镇献捷名目：“所以霍越更不能动了。”
“也更不能不防。”
长春子终于端起温热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论才大典给北镇二十四席，明面上是酬谢边军功劳，不让那些常年守关的年轻人错过盛会。再往深处看，朝廷想让北镇少壮进天京、入武庙、受全国名册约束；北镇诸将就算有心想逃避也逃不了，这二十四个人全是北镇有名的将门的麒麟儿。”
“那北镇会答应吗？。”
火炉里那块炭彻底烧红，壶嘴重新冒出细细的白气。
“道隐阁只是一个小宗门而已，朝堂上的事情我们就不多过问了。”
长春子望向雾气渐散的群山，没有直接回到张浩的问题。
“进了天京，你会听见许多人说北镇尾大不掉，也会有人说朝中只知猜忌功臣。切记切记，万万不可站队，你代表的是道隐阁，这朝堂上啊最怕的就是站队，一旦站了队，就代表了你有了软肋。”
“至于递到你面前的问武帖——”
他顿了一下，笑意淡淡。
“那倒简单。看清境界，打得过便接，打不过便回来找人补课。江湖上的事，总有一些比朝堂容易。”
张浩也笑了。
这才像长春子会说的话。
一壶茶见底，日头已经越过东侧峰顶。
张浩带着诏帖离开观火崖，沿山道往住处走。走出百余步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好能将大半座藏炉山收入眼底。
山中数峰相抱，中间陷着一片终年不散的淡白雾气。那不是寻常山岚，而是地火烘热地下水脉后，从岩缝间逼出的蒸汽。风大时，雾气会被撕开，露出谷底暗红色的岩壁，远远看去，像一座埋入群山的古炉。
道隐阁便沿着这座“炉”修了上千年。
第一次跟着长春子入山时，张浩其实有些失望。
没有直入云霄的金殿，也没有数千弟子列阵迎客。山门只是一座灰白石坊，正面的“道隐”二字被雨水磨得很浅，石缝里还长着苔。各峰院落大多依山而建，黑瓦、木墙、窄窗，远看甚至有些旧。
后来住得久了，他才知道那些不起眼的院落下面都压着火脉。
丹房借地火温炉，藏经阁用暖燥之气护书，几处闭关石室更是直接凿在火脉节点上。山中看似随意铺开的石道与水渠，实则共同组成一座调和地气的大阵。哪一处地火太盛，哪一道山泉转冷，都会沿阵纹落到主峰的炉盘上。
道隐阁的人也少。
此时正是晨课结束的时候，山道上却仍旧算不上热闹。两个年轻弟子并肩下山，边走边争论晨课的心得；药庐小童抱着半人高的药箱从旁跑过，见到张浩，赶忙收步行礼；更远一些的晒书台上，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为古卷上的一处断句争得面红耳赤，袖子都快卷到了肩上。
前方演武坪上还有二十余名第三代弟子没有散去。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身形修长，眉目清正，手里没有拿剑，只折了一根细竹枝。有人行气急了，他便用竹枝在肩上一点；有人下盘发虚，竹枝又落到膝弯。动作不重，被点中的弟子却总能立刻找到错处。
谢明夷，道隐阁第三代大弟子，先天小成。
张浩入山以前，第三代大小事务大多由他主持。青霞子突然多收了一名关门弟子，又越过所有人定下道子时，张浩原以为两人之间多少会有些难处。后来才发现，谢明夷确实不肯轻易服人，却也从没把心气用在暗中为难同门上
道子之位定下的第二天，他便提剑来找张浩。
只是想亲手看看掌门选中的人究竟值不值得。那一场两人打塌了半面院墙，最后一起被罚去后山搬了七日炉石。自那以后，谢明夷照旧主持晨课，张浩照旧进藏经崖修行，但是两个人倒是越发的有默契。
谢明夷此刻刚纠正完一名弟子的架势，抬头看见张浩，便将竹枝随手插回兵器架边的篓中。
“长春师叔找你，是为了大庆名录？”
“名录已经下来了。”张浩扬了扬手里的木匣，“三日后出发。”
周围几名弟子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又不好直接围过来，只能一边慢吞吞地收拾护腕，一边往这边偷看。
谢明夷倒不避讳：“看见北镇军籍了？”
“二十四席，领头的是霍临渊。”
“先天小成，骁骑军主将。”谢明夷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四年前，他还在军中积功，没有参加上一届。没想到这一回，直接以北镇军籍进京。”
张浩看向他：“师兄认识？”
“不认识。两年前宗门接过一封朔州来信，信里提过他带兵护送伤卒南撤。三百余里雪路，追兵咬了上来，他单人单槊，凿穿了北郑连环马阵，换血圆满阵斩了一个伪先天。”
谢明夷说到这里，语气没有多少敌意，反而带着几分郑重。
“名声可以吹，境界也能靠药堆几分，但是这种生死搏杀，杀人如麻的狠人不太常见。遇上他，当心些。”
“记住了。”
“还有，别光顾着记别人。”谢明夷朝他手中木匣点了一下，“午后到东坪试一遍合阵，这次大会少不了比斗。”
他说得坦然，张浩也没有推辞：“午后见。”
谢明夷点点头，转身将那群仍在偷听的弟子赶回坪中。竹枝重新落下，清脆地敲在一人肩头。
“耳朵伸得那么长，气就不用沉了？重来。”
演武坪上顿时响起一片重新吐纳的声音。
道隐阁的气氛比较轻松，路上也没有人因为他是道子便远远高呼。
年轻弟子称一声师兄，小童叫一声道子，晒书台上的老人连头都没抬，只在他经过时抛来一句：“入京前把借走的《诸脉异行考》还回来，少一页都算你的。”
“下午便送过去。”张浩应道。
三年时间，足够让他从一个连山门规矩都认不全的外来者，变成这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分子。
道隐阁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弟子能取得多大的成绩。
外人眼里的道隐阁藏着诸多玄法，在张浩看来，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分力量看清，再用出一分力量。等到这件事做得比别人更细、更快，寻常武学也能生出截然不同的分量。
回到自己的小院，门中执事送来的行装已经放在门内。
两套道袍，一件防雨披风，三瓶常用丹药，几份沿途官驿文书。东西不算多，最占地方的反而是那只装剑的硬木长匣。
张浩把诏帖收入内层暗格，又将常用长剑取出，横放在膝上。
天京不是岐州，对于道隐阁来说，夸张点就是出了岐州才知道杀人犯法。而天京不同，达官显贵，宗门世家，鳞次栉比鱼龙混杂，自然是得当心当心在当心。
张浩心念微动。
淡金色的面板在眼前徐徐展开。
【姓名：张浩】
【身份：道隐阁第三代道子；掌门青霞子关门弟子】
【境界：先天境·入门】
【天赋：玲珑武心（天级）】
【功法：《九窍天炉经》（天级）】
【当前炉窍：六】
【剑道传承：《万象两仪剑》（天级·入门）】
【秘法：《先天罡气》（天级·小成）】
【已掌握武学：《五行释脉拳》（地级中品·圆满）《摧岳掌》（黄级上品·圆满）、《八步赶蝉》（黄级中品·圆满）、《回澜劲》（黄级下品·圆满）、燕回步-凡、泼风刀-凡、震山拳-凡……】
【当前状态：六炉充盈，真气圆融，无伤】
【当前奇遇：天下论才（地级）】
张浩一行行看了下去。
这些年不是自己不愿意联系更多的武功，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精力，一个万象两仪剑号称包罗天下剑法之精华于一身，一个先天罡气号称无上秘法。哪怕自己拥有玲珑武心，堪比cpu的多核并发处理，也是有些学不过来，比高三还要痛苦。
这三年，没有白过。
张浩看着面板最下方的“天下论才”，伸手握住了膝上的剑柄。
既然这一届只能赶上一次，他就没准备只去看热闹。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天下英雄，大事在我！